“师兄，你愿担因果是一回事。但这孩子本就是人族，天道赋予人族的命运便是如此。”

　　“生老病死，短短百年。我若用九天息壤和三光神水强行帮他逆天改命，重塑先天道体，此举无异于逆天而行。”

　　“这雷劫降下，以他现在的凡人之躯，定然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女娲看着顾青，语气中多了一丝悲悯

　　“孩子，你既有这等机缘拜入上清门下，在昆仑山安稳度过一生也是福分，何必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

　　听到圣人这般宣判，通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虽然护短，但也知道女娲说的是实情。逆天改命，是要遭受天谴的。

　　顾青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娲皇宫里那沁人心脾的仙气。

　　他知道，这个时候师尊出面已经没用了。

　　想要打动这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只能靠他自己。

　　顾青没有惊慌，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双手抱拳，对着女娲再次深深一揖，然后缓缓挺直了脊梁。

　　那一身浅黄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虽弱小却坚韧的气度。

　　“圣母娘娘明鉴。娘娘说人族天生命运如此，生老病死不过百年。晚辈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不仅女娲愣了一下，连坐在旁边的通天都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凡人弟子。

　　敢当面反驳圣人，这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哦？”

　　女娲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人族的命运该是如何？”

　　顾青迎着圣人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

　　“自从娘娘在这洪荒大地上捏土造人，至今已过了数千年的光阴。娘娘高居三十三天外，可能不曾仔细看过这大地上的人族是如何生存的。”

　　顾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初来洪荒时，那个小部落里挣扎求生的画面。

　　“这数千年来，人族没有妖族那般强横的肉身，也没有先天神灵那般呼风唤雨的法力。”

　　“随便一阵山洪，一次地动，甚至一头刚刚化形的小妖，都能让一个几百人的部落彻底覆灭。”

　　“但即便如此，我们人族灭绝了吗？”

　　顾青反问了一句，随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没有。天降大雨，我们便伐木建屋；野兽凶猛，我们便削木为矛、钻木取火。我们没有法力，但我们有娘娘赐予的智慧。”

　　“我们懂得抱团取暖，懂得将生存的经验口口相传。老一辈战死了，就把火种留给年轻一辈。这便是我们人族的‘薪火相传’。”

　　顾青的话语在大殿花园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娘娘说天道赋予我们的命运就是短短百年，但我们人族，从来没有认过命！”

　　“这数千年的繁衍生息，每一次在绝境中的挣扎，都是我们在与天争命！”

　　女娲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

　　身为创造者，她造出人族后便成圣离去，受天道限制，她确实很少再去干涉人族的繁衍。

　　她以为人族在洪荒底层只是在苟延残喘，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脆弱的种族骨子里，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韧性和不屈。

　　顾青看着女娲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核心的论点。

　　“娘娘，晚辈今日斗胆来求这重塑仙骨的神物，并非全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晚辈是想替这天下人族，试出一条路来！”

　　顾青的目光明亮如星辰，那是属于现代人超越时代的眼界。

　　“洪荒万族，皆有成仙得道之法，唯独人族没有。”

　　“若晚辈今日退缩了，安心在昆仑山做个百年凡人，那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族，便永远只能是妖族的血食，永远只能在天灾人祸中哭喊。”

　　“晚辈想求娘娘赐下这一线机缘。晚辈要用这重塑的仙骨去抗那逆天的雷劫！”

　　“若晚辈死在雷劫之下，那是晚辈命该如此，绝无怨言。但若晚辈侥幸扛过去了……”

　　顾青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便等同于向这洪荒万族、向这高高在上的天道宣告”

　　“人族，亦可修仙！人族，亦可求道！哪怕这路再难，只要有了我这个先例，千百年后，人族之中必定会涌现出千千万万个修道者！”

　　“到那时，人族方能真正站直了身子，不再任人宰割！”

　　寂静。

　　娲皇宫的后花园内，陷入了漫长而深沉的寂静。

　　通天教主坐在白玉石凳上，看着那个穿着浅黄色长衫、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整座山岳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原本以为顾青只是为了能和云霄长相厮守，却没想到，这小子的心里，竟然装着整个种族的未来。

　　这份胸襟，这份气魄，别说是一个凡人，就算是那些修道数个元会的大罗金仙，又有几人能具备？

　　“好一个替天下人族试出一条路来！”

　　通天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喝彩，对自己收下这个徒弟的决定感到无比的庆幸。

　　而坐在灵泉上方的女娲圣人，此刻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圣人一念，可知过去未来。

　　女娲闭上双眼，庞大的圣人神识顺着顾青刚才那番话，探入那晦暗不明的命运长河之中。

　　她看到了无数在泥泞中挣扎的人族，看到了他们高举火把驱赶野兽，看到了他们为了保护幼童与大妖以命相搏

　　更看到了一股微弱却永远不会熄灭的气运之火，在这洪荒大地上顽强地燃烧着。

　　女娲陷入了沉思。

　　圣人论道与思索，往往超脱了世俗的时间概念。

　　女娲与通天就这人族之运与天地大势随口论证了几句。

　　两人并没有动手，只是言语间的道韵交锋。

　　然而就是这几句看似平淡的交谈，引得娲皇宫外的星辰变幻，周遭花园里的奇花异草更是经历了数十次的枯荣生灭。

　　对于圣人来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但在顾青的感知里，仿佛就已经过了几百年的光阴衍化。

　　这便是大能论道的恐怖之处。

　　若不是顾青身在娲皇宫，有通天教主的仙力在一旁庇护，单单是这时间流逝的错乱感，就能让他这凡人的寿元瞬间耗尽。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女娲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目中不再有犹豫和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和坚定。

　　“你叫顾青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