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鲁谟斯港的夜被火光撕开了。

　　郑和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副将撞开舱门时，他甚至来不及披甲，只抓起一把剑冲到舷侧。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主舰周围的海面上漂着十几艘小船，每一条都燃着熊熊大火，正顺着风向往宝船队这边撞来。岸上喊杀声震天，港口仓库的方向已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夜空，把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谁干的？！”郑和吼了一声，声音在风里几乎被吞没。

　　“回公公，是波斯湾的海盗和当地部族！至少有七八百人，冲进仓库抢了补给，又放火烧了岸上的官厂！”副将满脸是血，说话都在喘，“郭三那个混账——他趁乱开了底舱，放了一群穿黑袍的番人上来，口口声声说什么建文帝在此、蟒袍为证，说船队里藏着真龙天子，要弟兄们跟他走！”

　　郑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猛然想起马欢的警告——“那个交袍服的人一定还在附近”。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程济的棋子不是安插在岸上，不是藏在番邦王宫里，而是埋在了他的船队之内。

　　“郭三现在何处？”

　　“跑了！带了几十个被蛊惑的兵卒和杂役，夺了一艘粮船，正往湾外逃！”

　　郑和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再问下去。他没时间生气。岸上的火势正在蔓延，顺风的海盗火船已经撞上了一艘外围的粮船，火舌沿着绳索和帆布往上窜，把整条船烧成一盏巨大的灯笼。他必须保住船队。

　　“传我令！”他转身大步跨上船头，“各船斩断锚绳，升帆，立即退出港口！副舰掩护补给船，主舰断后。令先头炮船开炮，把港口通道炸开一条路，火船敢靠近格杀勿论！”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宝船队沉睡的巨兽在火光中猛然惊醒。鼓声擂得震天响，水手们赤着脚在甲板上狂奔，斧头砍断锚绳的闷响此起彼伏。九桅十二帆的主舰最先动了，庞大的船身艰难地在狭窄的港湾里转过舵头，船底的龙骨发出低沉的呻吟。

　　但火药已经烧起来了。

　　郑和没有料到，程济买通的不止是郭三，还有掌管军械的几名小吏。火药库里混进了桐油和硫磺粉，堆放火器的舱房在船队起锚时突然爆炸。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停在港心的三艘主力炮舰同时炸开，火光冲天而起，船板、铁钉、断裂的桅杆和人的肢体一起被抛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进漆黑的海水里。

　　郑和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耳朵里一片嗡嗡的鸣响。等他重新撑着船舷站起来时，他的左袖已被飞溅的木屑划得稀烂，半边脸上全是烟灰和血迹。他望着那三团正在缓缓沉没的火焰，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发出声来。那三艘船，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主力炮舰。永乐三年在龙江关下水，跟了他整整十年。十年远航，历经无数次风浪海战，从未折损。如今它们不是沉在异国的战场上，而是炸在自己的泊位上。

　　但他没有时间悲怆。岸上的仓库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那是大明万里迢迢运来的丝绸、瓷器、铜钱、药材，是给数十个番邦准备的国礼，是整支船队维系远航的命脉，如今全部化作冲天的烟花。海盗和部族的武装已经趁乱登上了几条外围的补给船，甲板上手起刀落，惨叫声刺破夜空。

　　郑和拔出剑，亲自带着亲卫队冲上了被劫的补给船。他披头散发，满脸烟灰，步伐却依然沉稳如常。剑锋所至，两个黑袍海盗应声倒地。亲卫们见主帅亲自登船，士气大振，一阵拼杀过后，终于把登船的海盗赶下了海。

　　但那艘补给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是从底舱一路烧上来的，扑不灭。郑和下令弃船，带着伤员撤回主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被火焰吞噬的船——船身被烧得吱嘎作响，桅杆在烈火中歪斜、折断、轰然倒下，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夹着火苗翻飞。它在海面上缓缓倾斜，像一头垂死的巨鲸，一寸一寸地没入黑暗。

　　郑和回到主舰时，身上那件常穿的猩红大氅已被火烧掉了半边，剩下半边挂在肩上，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大明宝船队——这支人类航海史上无与伦比的舰队——在忽鲁谟斯港的熊熊火光中燃烧、倾斜、沉没。

　　天终于亮了。晨曦从霍尔木兹海峡远处青灰色的海平线上渐渐升起，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港口。海面上漂着断裂的桅杆、烧焦的船板和数不清的尸体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像烧糊的肉，像焦炭，像所有不该被烧毁却偏偏烧毁了的东西。

　　郑和站在只剩半截的船头，身上的战袍被血和海雾浸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王景弘从残存的几条船里清点归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禀报。两百零八艘宝船，如今还能航行的只剩下不到二十艘，且多半是中小型的补给船和护卫舰。人员损失过半，伤者无数，火药库存几乎全部炸毁，粮草淡水仅够维持半月。郭三带走的那艘粮船下落不明，程济、马欢和被掳走的老陈同样踪迹全无。

　　“公公，”王景弘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恭敬，而是因为疲惫到了极点，“我们是继续追，还是原路退回？”

　　郑和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港口，望着海面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残火，望着远处群山背后那片谜一样的大陆。十年远航，四次下西洋，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有人在他的棋局上走出了他无法预判的一步。程济丢出的火把，不但烧光了他的船，也烧断了他回南京的退路。

　　就在这时，一艘打着奥斯曼旗号的战船从远处缓缓驶来。那船不大，挂着白帆，船首站着一个身穿长袍的使臣，远远朝郑和这边行了一礼。使臣被接上主舰后自报家门，说奥斯曼苏丹听闻大明船队遇袭，深表惋惜，愿提供港口补给和必要的协助。使臣说话时彬彬有礼，言辞温和，但话锋一转便露出了真正的来意——奥斯曼内战初定，拜占庭趁虚进犯，苏丹希望大明舰队能在返程时顺道“访问”拜占庭沿海，“展示力量”。

　　翻译官把这段话译完时，王景弘的脸都白了。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趁火打劫——借大明之名震慑拜占庭，让奥斯曼坐收渔利。

　　郑和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片残存的舰队，望着甲板上伤痕累累的兵卒和水手，望着岸上仍在冒烟的废墟。忽鲁谟斯一役，宝船队折损大半，在没有朝廷补给的情况下，半年之内绝无可能返回大明。就算勉强上路，也难保不遇风浪或敌袭。而眼前这个奥斯曼苏丹，显然是算准了他此刻的绝境，才把邀请函和补给一起端上来。

　　“告诉你们的使臣，”郑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大明的舰队愿意与奥斯曼苏丹会面，商讨共进退的事宜。但大明将士只为朋友而战。若苏丹殿下以诚待我，我便以剑相报。若他视我为棋子——那就请他看看这海面上还在烧的残骸，那不是大明的耻辱，那是大明的决心。”

　　使臣听完翻译，面色微变，随即深深一揖，退回船上。岸上方圆几里的废墟里仍旧升起缕缕黑烟，而远处岸边的奥斯曼营帐前，一队队火枪手正策马向港口一带集结。他们的旗帜在晨风中鲜艳如火，猎猎作响。

　　马欢和朱允炆失踪的第三天，大明宝船队残部在奥斯曼战船的引航下，缓缓驶入巴士拉港。郑和站在船舷边，望着这座陌生而繁华的港口，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神采，也没有失败者的颓丧。他只是在计算——眼前这份与奥斯曼人的盟约，能不能为他赢回足够的时间，重整一支足够强的船队，把失踪的马欢和老陈找回来，把那个操弄这一切的白发老者抓到手，然后——返回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