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落下,镇口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了。陈知白接连问了好几户人家,绕了半天才找到沈家,沈家院子不大,门口两棵小树光秃秃的,院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被拉开,出来的是一个姑娘,看着比他大三四岁,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衫,鹅蛋脸,眉眼干干净净,嘴角往上扬。透着几分软和,她上下打量陈志白一眼,开口问道:“你是谁啊?来我们家找谁?”
“我叫陈知白,是南边黄土沟来的,老村长让我来找沈世安,沈先生。”
沈听雪没多问,语气平平却很客气:“哦!你进来吧!”
陈知白跟着进了堂屋,屋里不大,正中间摆着旧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屋里飘着淡淡的墨味,还有混着灶台的柴火气。
沈听雪指了指板凳,轻声说道:“你先在这儿坐下歇会吧,我去里屋喊我爹去。”
陈知白没敢坐,就站在门口等着,没一会儿沈世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本书。
“不用站着,坐下来说话就行。”沈世安开口道。
陈知白依旧站着,
直白的把来意说清:“我从黄土沟来,是老村长他让我来找您的。求您给我个落脚的地方。”
话不多几句就讲完了。沈世安一直看着他,没打断,也没追问。沈听雪站在一旁,没出声插话。
沈世安听完,把书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没直接说答应还是拒绝,便开口问道:“你们老村长身体还好吗?”
“还好,身体硬朗着呢。”
沈世安点点头道:“你路上走了几天!晚上在哪里睡觉啊?”
“走了两天多,晚上找破庙山根处凑合一晚。粗饼吃完了,就饿着赶路,没水了就找溪流捧一口溪水喝”
“听雪,去倒杯热水过来。”沈世安吩咐道。
“哎,这就来?”沈听雪随既应道,跑到灶台边,倒了杯热水过来,递给陈知白,还叮嘱了一句,“喝水热水暖暖身子吧”
沈世安看着两人很温和的开口道:“我家里不方便留外人,后山住着一位长辈,是我早年的旧交,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山上,腿脚不利索,身边缺个劈柴挑水的帮手,你去山上住吧”
陈知白没多问,便直接点头道:“好,我听先生的。”
沈世安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沈听雪说:“听雪,你带他上山,把人送到裴老先生那里。”
“知道了爹。”
转头看向陈知白,“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后山,山路不好走,你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出了镇子,拐进往上绕的土路,路边矮灌木,叶子落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石,枯草。
走了好一阵,沈听雪语气很平和的说道:“我叫沈婷雪,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我没听太清。”
“陈知白。”
沈听雪放慢脚步又问道:“是哪几个字啊?你跟我说说。”
陈知白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我不识字。”
沈听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生的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我叫沈听雪,沈是三点水的沈,听是听话的听,雪是下雪的雪,”
说完她又偏过头,语气带着点耐心:“你听明白了没?要不要我再给你念一遍?”
“不用,我记住了”
“哦!好吧”
沈听雪转回头继续走路,叙说着自己的事:“我爹在镇上是教书的,家里就我爹和我娘。我从小在青石镇长大的没出过远门,平时的时候上山给裴爷爷送点资源。”
说着她又偏过头看向陈知白随口问道:“你呢?你家里还有谁呀?你爹娘是干嘛的?”
“我就一个人”
沈听雪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心里猛的一酸,默默走了两步,又轻声问道:“你爹娘呢”
陈知白慢慢开口,把村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沈听雪听完语气满是愤怒道:“青背狼那么凶,雪林又那么危险。村里人为啥不进山去找?”
“没有,他们不敢去,我就回家拿了把柴刀,没多想就自己进了山。”
“你才多大呀?你就敢自己打杀青白狼。你不怕吗?”
“怕有啥用,我就顺着狼爪印找到狼穴,在洞口布置了陷阱,把狼引出来,狼被绊倒后。我就拼尽全身力气,拿刀使劲的砍它。”陈知白语气平平的说道。
“那狼扑过来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吗?”沈听雪追问,声音都带点颤抖。
“我胳膊被它咬了一口。我没敢停,一直砍到狼不动了,才敢进洞把孩子抱出来,就这样抱着回了村里”
神听雪听的心头一紧,心疼的说:“这口子这么深,那得多疼啊!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硬扛着干啥?”
“当时顾不上疼,我怕错失这一次机会。”
“你把孩子送回去,那刘家人怎么说?”
“你说刘婶?哼,她说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根本没本事杀青背狼,是我把孩子偷出去的,又假装救回来。说我撒谎骗他们。”
“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你拼了命救他家的孩子,不感激就算了怎么还能冤枉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沈听雪听完瞬间气炸了,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脚步都顿住了。
“可村里没人相信我,刘婶还扯着大嗓子骂我没爹没娘的野种。”
“这群人也太不分好歹了,明明是你救的孩子。还平白冤枉你!”沈听雪越说越气,攥着拳头,满脸都是替他不值。
“还是老村长出面帮我解了围。”
“那村长怎么说”
“还是没用,刘家人就咬死了不信。”
沈听雪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侧身靠在路边的槐树上,听到刘家人反咬一口时,满脸都是气愤。
沈听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囗:“你救了他们的孩子,他们还要赶你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那孩子要不是你,早就死在狼窝里了。
陈知白没看她,语气淡淡的:“我无依无靠,无父无母,没办法。”
“那你现在后悔吗?救了那个孩子!”沈听雪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心疼追问。
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开囗道:“没想过后悔,后不后悔都一样。”
沈听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重了不少,走了几步她回头:“你放心,这里跟黄土沟不一样,没有人会欺负你的。”
快到山上的时候,沈听雪把手伸进袖口里,摸出半块饼,用一块旧手帕包着。
“给你,这是我早上剩的饼,刚才忙着赶路,忘了给你,你先垫垫肚子吧。”
陈知白,接过饼三口就吃完了,结果吃的太急,一下子噎住了。
沈听雪见状,赶紧解下水囊递过去,着急的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喝点水顺一顺吧,别噎着了!”
陈知白喝了水,缓过来,把水囊递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这人看着挺闷的,倒也懂礼数。”沈听雪把水囊接过挂回腰上,拍了拍手,叮嘱他:“等会进了院子,裴爷爷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千万别逞强,也别给他顶嘴,知道不?”
“嗯,我知道了”
沈听雪怕他紧张,又耐心解释:“裴爷爷这人嘴硬,但是心肠特别软,他就是面上看着冷,但从来不会亏待踏实做事的人,你别害怕。”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后山的院子里。半山腰间有三间土坯房,石头垒的半人高院墙,墙根立着一把旧斧头,院里有个水缸,灶房烟筒上冒着烟,正在烧水。
沈听雪走到院门口门,直接推门站在石阶上朝里面喊:“裴爷爷!裴爷爷!我来了?”
院里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喊什么喊,小丫头片子,又跑来折腾老头子我了。”
话音刚落,裴寒拄着拐走出来。他六十出头,头发灰白,脸上些许风霜,肩宽背厚,左腿瘸了,小臂上露着一道代表真男人的旧刀疤。
看到沈听雪,裴寒眉头松了半分,嘴上数落着语气却一点都不凶:“小丫头,你不在镇上待着,跑我这荒山上来干啥?”
沈听雪抿嘴笑了笑,往前凑了凑,扶着他跟他搭话:“我是想您老了,特意来看您的,上回我给您做的棉褂子您穿了没?山里冷,别冻着了。”
“穿了穿了,就你那针线活,两只袖子一长一短,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你还得多跟你娘学一学。”裴寒撇撇嘴,却没半点嫌弃。
“不合身,裴爷爷怎么还天天穿,”沈听雪笑着说。
“我要不穿,你这小丫头不得念叨我一整年啊,我可受不了。”裴寒嘴上说着,眼里却带着笑,往沈听雪身后一看,看到了陈知白开口问:“你还带朋友来了。”
沈听雪把陈知白拉到身前,笑着说:“他叫陈知白,是我爹让我带上来的,说您身边缺个劈柴挑水的人,让他来给您帮忙。”
裴寒上下打量着陈知白,看他瘦瘦小小的,胳膊上还有伤,开囗问:“从哪来的?”
“南边黄土沟来的。”
裴寒看了沈听雪一眼,嘀咕了一句:“你爹倒是会省事儿。”
“我爹说了,您先看看,要是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别为难,我爹在想别的办法,绝不麻烦您老人家。”
沈听雪连忙帮着解释。
裴寒没接话,语气带着冰冷对陈知白说:“进来吧,先把门口的柴劈了。”
沈听雪立马站出来着急的说:“裴爷爷,他胳膊上的伤是被狼咬的,还没好透,不能使劲呀。”
裴寒看了一眼陈知白的胳膊,淡淡问:“狼咬的?”
“对啊,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你别让他太逞强。”沈婷雪连忙点头。
裴寒没吭声,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拿着两颗山枣递给沈听雪,全程没看陈知白。
沈听雪接过枣,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甘甜甘甜的,立刻伸手给了陈知白一颗,小声说:“这是裴爷爷晒的山枣,可甜了。”
陈知白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沈听雪朝他悄悄递了眼色压低声音叮嘱:“别逞强,好好干活就行。”
沈听雪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对着院里喊了一声:“裴爷爷,我先下山了,改天再来看您!”
又对着陈知白小声说:“我先走了,你别硬扛。有啥事儿和裴爷爷直说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