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起航
博城的风还带着未散的焦土与血腥味,卷着清晨的薄雾掠过临时安置点外的公路,军车与撤离大巴的引擎声此起彼伏,碾碎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寂静。
莫凡站在路口,最先迎上来的是张小侯。
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部制服,笔挺的衣料衬得他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多了几分沉凝,只有看向莫凡时,眼底才翻出熟悉的、带着依赖的热意。他身后的何雨安静地站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伸手轻轻扶了下张小侯的肩,那场生死线上的阻击,让这个原本怯生生的女孩也淬出了几分韧劲。
“凡哥。”
张小侯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又变回了跟在莫凡身后跑的少年,“我跟何雨,要跟着斩空教官的军车走了,去军部报道。”
莫凡抬手捶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撞在两人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默契里。
“行啊猴子,穿上军装,人模狗样的。”
莫凡嘴上调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军部不比学校,妖魔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自己多当心,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我知道的凡哥!”张小侯猛地挺直了腰板,眼眶却有点红,“以前都是你护着我,以后,我也能守着这片地方,守着我想守的人了。”
何雨也对着莫凡轻轻鞠了一躬,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莫凡,谢谢你。我们会照顾好彼此的。”
莫凡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装着一些修炼物资的小袋子塞到张小侯手里,“猴子拿着,修炼用得上。记住,活着比什么都强,有事,随时给我传消息。就算是天南海北,我也能找过去。”
张小侯攥着袋子,指尖都在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重重地抱了莫凡一下。军车的鸣笛声催了第二遍,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往车上走,直到扒着车门,还在对着莫凡喊:“凡哥!你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法师!我等着你!”
莫凡挥着手,看着军车卷起尘土驶远,直到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过身,对上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
周敏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背包的肩带,看见莫凡看过来,勉强扯出个笑:“莫凡,我们也要走了。家里安排了去隔壁城市的魔法高中,继续完成学业。”
她身边站着几个天澜魔法高中幸存的同学,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对前路的茫然。
“挺好的。”莫凡点了点头,“好好修炼,别辜负了活下来的机会。”
“你也是。”周敏吸了吸鼻子,往前一步,认真地看着他,“去魔都考明珠学府,一定要考上。我们都知道,你肯定能做到的。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去看你。”
几个同学也纷纷上前,对着莫凡说了道别的话。这场血与火的灾难里,是这个平日里看着桀骜不驯的少年,一次次挡在他们身前,从妖魔的爪牙里,从黑教廷的阴谋里,硬生生给他们撕出了一条生路。
最后剩下的是穆白。
他依旧是那副矜贵的样子,穿着干净的衣服,身后是穆家的专车,只是看向莫凡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要跟着家里去古都了。”穆白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傲娇,却没了敌意,“穆家在古都有产业,我会去那里的学府继续深造。”
莫凡挑了挑眉:“哦?不跟我争明珠学府了?”
“没什么好争的。”穆白扯了扯嘴角,“博城这一趟,我认了,你确实比我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魔都也好,古都也罢,总有再遇上的时候。到时候,我不会再输给你。”
“随时奉陪。”莫凡笑了笑,伸出手。
穆白愣了一下,随即也伸手,和他用力握了一下。指尖相触的瞬间,过往所有的攀比与不和,都在这场覆灭了家园的灾难里,化作了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穆家的车缓缓启动,穆白坐在车窗边,对着莫凡抬了抬下巴,算是最后的道别。
一辆辆车驶离了路口,原本喧闹的公路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莫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面,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小泥鳅坠,坠子依旧温凉,却像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轻轻震颤了一下。
猴子去了军部,穆白去了古都,同学们各奔东西。这座生他养他的博城,终究是在这场灾难里,散了所有人的轨迹。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故土,身前是去往魔都的路。黑教廷的仇要报,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少年人的道别从不是结束。
他们总会在更高处,再相逢。
………
博城的风还带着未散的尘土气,莫凡推开临时安置点那扇单薄的板房门时,暖融融的晨光正落在屋里两个身影上。
莫家兴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换洗衣物塞进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里,他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扯出个惯常的笑,只是眼底还藏着点没散去的怅然。
“回来了?跟你那些同学都道别完了?”他拍了拍背包站起身,顺手把背包往肩上扛了扛,“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去往魔都的大巴还有半个钟头发车,咱们得提前过去检票。”
莫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边的轮椅上。
叶心夏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细细整理着随身的小布包,还有莫凡父子俩的合照。听见莫凡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弯起来,温温柔柔的:“莫凡哥哥,你回来啦。我都整理好了,没有落下东西。”
莫凡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放轻了声音:“冷不冷?车上空调开得足,等会儿记得把毯子盖上。”
“不冷的。”心夏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莫凡哥哥,我们真的要去魔都了吗?”
“嗯,去魔都。”莫凡蹲下身,和她平视,语气是对外人从没有过的笃定温柔,“去魔都,我准备考明珠学府,给你找全大陆最好的治愈系法师,给爸开个店。咱们家在哪,家就在哪,不用怕。”
心夏的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
一旁的莫家兴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两个孩子的互动,伸手把另一个轻一点的背包递给莫凡:“别在这煽情了,赶紧的,别误了车。这里面我给你装了些吃的,路上别光顾着睡觉,看好你妹妹。”
莫凡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伸手推起心夏的轮椅:“走了爸,出发去魔都。”
去往魔都的长途大巴就停在安置点外的公路上,车身印着“博城灾民转移安置”的字样,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博城百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藏着对陌生前路的茫然。
有几个眼熟的街坊看见莫家兴,纷纷抬手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唏嘘。
莫凡把心夏的轮椅小心地折叠好放进行李舱,又抱着心夏上车,给她找了靠窗的位置,把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腿上,莫家兴则坐在旁边的位置,把两个背包牢牢护在脚边。
引擎发动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大巴缓缓驶离安置点,沿着公路往前开,一点点远离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莫凡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博城斑驳的城墙、被战火熏黑的塔楼、远处雪峰山模糊的轮廓,一点点从视野里褪去。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他闯过祸的巷子,有他和张小侯爬过的树,有他和心夏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夜。
一场黑教廷策划的血灾,把一切都烧成了废墟。
莫凡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胸口的小泥鳅坠隔着衣料传来温凉的触感,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是心夏。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懂他的温柔。
莫凡回过神,反手握住她的手,对着她扯出个笑。
旁边的莫家兴也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博城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喉咙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他早上刚烙的饼,还温着。
“来,都吃点。”他把饼分给莫凡和心夏,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们别以为魔都是什么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进过货,那地方大得很,人也杂,法师遍地走,不比咱们博城安稳。”
他顿了顿,看向莫凡,语气认真了几分:“莫凡,爸知道你本事大,有主意。到了魔都,你想考明珠学府,爸支持你…”
“我知道。”莫凡咬了一口饼,麦香混着父亲熟悉的手艺在嘴里散开,心里那点离乡的怅然,瞬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你放心吧爸,到了魔都,我不仅能护着你们,还能让你们过上比在博城好一百倍的日子。”
心夏也小口吃着饼,轻声附和:“我也会好好修炼治愈系魔法,以后能帮到莫凡哥哥,也能照顾莫叔叔。”
莫家兴看着一双儿女,鼻子微微发酸,赶紧别过头去看窗外,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俩有本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巴一路向东,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路上偶尔会经过妖魔活跃的警戒区域,每次路过,车厢里都会陷入紧张的寂静,只有军部的巡逻车在大巴前后护航,魔法探照灯的光束在夜色里扫过荒野。
每到这种时候,莫凡都会下意识地把心夏和莫家兴护在里面,直到车子驶离危险区域,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见过了博城的覆灭,见过了妖魔的獠牙,见过了黑教廷的狠毒,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实力,连守护家人都做不到。
去往魔都的这一路,也是他再一次笃定心意的路——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挡住所有风雨,强到让他在乎的人,再也不用经历博城那样的绝望。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的时候,司机师傅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带着点振奋的笑意:“各位旅客,前方即将进入魔都!”
车厢里瞬间醒了过来,所有人都凑到窗边,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莫凡也抬眼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地平线上,是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比博城最高的塔楼还要宏伟数十倍,几艘魔法飞艇在楼宇之间穿梭,空中的魔法交通线纵横交错,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繁华与磅礴。
“我的天……”莫家兴趴在窗边,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喃喃地说,“我上次来魔都,还是十几年前,没想到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心夏也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象,眼底满是好奇与光亮。她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博城,从未见过这样宏伟的都市。
大巴缓缓驶近,穿过巨大的结界拱门,接受了魔法安检之后,正式驶入了魔都市区。
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各式法师长袍的人随处可见,路边的店铺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魔具、修炼物资,就连路边的广告牌,都印着知名法师的修炼讲座、各大魔法学府的招生信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魔法的气息,也藏着无数的机遇与挑战。
大巴最终停在了魔都南部的灾民临时中转车站。
莫凡先下车,把心夏的轮椅从行李舱里取出来组装好,再小心翼翼地把心夏抱下来放在轮椅上坐好,莫家兴则扛着两个大背包,站在一旁,看着人来人往的车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爸,走了。”莫凡推着心夏的轮椅,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闪着亮得惊人的光,“咱们找地方落脚,然后,该办正事了。”
莫家兴回过神,看着身边的儿子,看着轮椅上笑着的女儿,心里那点对陌生城市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他把背包往肩上又扛了扛,重重点了点头:“走!咱们父子俩,在哪都能站稳脚跟!”
清晨的阳光穿过车站的穹顶,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是已经远去的博城,是回不去的故土,是刻在骨血里的仇与憾。
身前是人声鼎沸的魔都,是无限可能的前路,是他要闯的天地,要守的人间。
莫凡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车站外走去。
魔都,我莫凡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