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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烟与囚笼

  那一点浑浊的潭水,像是一剂短暂维持清醒的毒药。最初的润喉感过后,留在喉咙里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土腥和隐约的腐败味道,腹中更是开始隐隐翻腾,带来一阵阵不安的恶心感。但更折磨人的是担架的重量,和仿佛永无止境的丛林跋涉。

  小刘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他像一片燃尽的灰烬,躺在简陋的担架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额头和滚烫的身体温度,证明着那点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老王隔一阵就用怀里那块湿布(早已被体温焐热,变得温吞吞)蘸着浑浊的潭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但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他脖颈下垫着的、同样破烂的衣物。每一次停下查看,我们都担心那微弱的呼吸就此停止,但每一次,那细若游丝的起伏又会重新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吊着这口气。

  阿明几乎已经是在凭本能迈步,眼神涣散,脚步踉跄,全靠我不时拉他一把,才没有摔倒。他身上的热度也没退,嘴唇干裂发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李大力依旧像个行尸走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偶尔摔倒,又木然地爬起来,继续跟着,不喊累,不叫渴,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躯壳,只剩下最基本的趋光性,或者说是对人群的某种无意识依附。

  老陈和老王是支撑整个队伍前进的骨架。但他们的骨架,也已在重压和消耗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湿透了他们褴褛的衣衫,紧紧贴在精瘦而疲惫的身躯上,每一次抬起担架,肩颈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如铁,青筋暴起。老陈脸上的疤痕在汗水和污迹下显得更加深刻,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沉重的呼噜声。老王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神却依旧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前方,努力辨认着方向,避开过于陡峭或荆棘密布的地形。

  太阳越升越高,林间的闷热达到了顶峰。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带走了本就可怜的水分和体力。视野开始发花,耳朵里嗡鸣不断,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抬腿都异常沉重。腹中那点潭水带来的恶心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有了隐隐的绞痛。

  就在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老陈,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他没有像发现水潭时那样低呼,而是僵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警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担架随之停下。老王立刻警觉,示意我们噤声。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连李大力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茫然地抬起了头。

  林间只有风声、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但仔细分辨,在风声的间隙,似乎……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又像是……模糊不清的人声?

  那声音太微弱,太遥远,夹杂在自然的声音里,几乎难以分辨。我们都屏住呼吸,连小刘那微弱的呼吸声似乎都刻意放轻了。老陈侧着头,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老王也放下了担架,悄无声息地挪到老陈身边,和他一起倾听。

  是错觉吗?是风声穿过特殊地形的呜咽?还是……我们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听?

  就在我们疑窦丛生,几乎要放弃时,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林涛阵阵,而在那风声之中,那模糊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瞬——确实是人的声音!不是鸟鸣,不是兽吼,是带着某种语调、虽然完全听不懂内容的、短促的人声!紧接着,似乎还有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是幻觉吗?不,老王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那不是自然的声音。

  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星,瞬间在死灰般的心中燃起,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不安所取代。有人!是那些留下神秘符号、行踪诡异的人吗?是猎户?是山民?还是……别的什么?友善还是危险?是救星,还是新的劫难?

  我们不敢出声,更不敢轻举妄动。老王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原地隐蔽,放下担架,尽可能压低身体,利用灌木和树干隐藏身形。老陈将担架轻轻放下,小刘的身体随着动作无意识地晃动了一下,眉头似乎痛苦地蹙了蹙,但依旧没有醒来。

  老王和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王指了指自己和老陈,又指了指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示意他们先摸过去查看。然后又指了指我、阿明和昏迷的小刘,做了个“隐蔽、等待、不要出声”的手势。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希望还是恐惧。阿明似乎也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了一些,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李大力则茫然地看着老王和老陈悄悄消失在林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我们蜷缩在灌木丛后,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远处那模糊的人声和敲击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我们紧绷的神经。林子里的虫鸣鸟叫,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可疑的暗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仿佛隐藏着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对躲在灌木丛后、担惊受怕的我们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阿明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也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前方传来极其轻微、有节奏的、像是用特定方式拨动草叶的沙沙声。

  是老陈和王大哥约定的信号!他们回来了!而且是“安全”的信号?

  很快,老王和老陈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林木间。他们弯着腰,动作迅捷而隐蔽,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但还无法确定好坏。

  两人快速回到我们隐蔽的地方。老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前面,大概几百米,林子的边缘,有一小片开出来的地,像是种了点东西。有间屋子,很破,木头的,茅草顶。有人,两个,可能是三个。看打扮……不像普通的山里人,衣服很杂,有一个人……腰里好像别着东西,用布包着,像是……刀,或者别的什么。”

  不是猎户?衣服很杂?带着武器?这些描述,让我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些不祥的符号,杂乱的脚印……难道就是这些人?

  “他们在干什么?”我紧张地问,声音压得极低。

  “好像在修房子旁边的篱笆,或者弄什么东西。”老陈接过话头,声音同样低沉,“离得远,看不清脸,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动作,像是在……干活?不太像专门巡逻或者守在那里的。”

  是偶然遇到的散居山民?还是……那伙留下符号的人的临时落脚点?如果是后者,我们贸然出现,会是什么下场?

  “小刘……等不了了。”老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看了一眼担架上气息奄奄的小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是死是活,都得试试。我们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留在这里,小刘必死无疑,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去,虽然可能面临危险,但至少……有人的地方,就可能有一点水,可能有一点吃的,可能……有一点渺茫的生机。

  “我去。”老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一个人去。你们在这里等着,看情况。如果……如果不对劲,你们立刻带着小刘,往反方向跑,能跑多远是多远,不要管我。”

  “不行!”老陈立刻反对,声音虽然低,但很坚决,“两个人,有个照应。我跟你一起去。”

  老王看了老陈一眼,看到他眼中同样的决绝,没有再反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我,目光锐利:“看好他们。等我们信号。如果是三长两短的鸟叫,就是有麻烦,你们立刻走,不要犹豫。如果是连续短促的,就是安全,可以过来。”

  我用力点头,感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明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浑身都在颤抖。李大力依旧低着头,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老王和老陈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老王腰后别着的撬棍,老陈腰间的石片,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像两只疲惫但依旧警惕的老豹,悄无声息地再次没入丛林,向着人烟的方向潜去。

  等待,再次开始。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煎熬。每一秒,都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那一点点渺茫希望的祈求。我紧紧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远处那隐约的人声和敲击声,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希望,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阿明靠在我身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小刘依旧无声无息,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李大力蜷缩在一边,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的脚步声。鸟儿的鸣叫,也仿佛带着嘲笑。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抗不断涌上的眩晕和恐惧。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等待逼疯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了声音。不是鸟叫信号,而是……人声!是老王的声音!他在喊,用的是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当地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语气似乎在解释,在恳求?

  紧接着,是几个陌生的、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惊讶、警惕,甚至有一丝……呵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对峙,在交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明也停止了颤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李大力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了头。

  没有打斗声,没有惨叫声。这或许是好消息。但也没有立刻传来“安全”的信号。

  就在我们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老王模仿的、连续短促的鸟叫声!是安全信号!

  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回去,但随即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安全,但安全意味着什么?那些人,是友善的吗?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来不及细想,立刻示意阿明帮忙,抬起担架。阿明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虽然依旧虚弱,但还是咬牙和我一起,费力地将担架抬起。李大力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向着那片林间空地走去。每走一步,心都跳得厉害。终于,我们穿过了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边缘确实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营养不良的作物。空地中央,是一间极其简陋、低矮的木屋,墙壁是用粗糙的原木简单搭就,缝隙很大,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木屋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和泥巴垒起的简易灶台,里面还有些未燃尽的灰烬。

  而此刻,空地上站着几个人。老王和老陈站在一边,他们对面,是三个陌生的男人。

  这三个男人,和我们想象中淳朴的山民或猎户完全不同。他们都很瘦,但透着一股精悍。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和一种说不出的、混合着警惕、凶狠和一丝茫然的神色。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破烂的迷彩服,有脏兮兮的本地传统筒裙改的裤子,有分辨不出原色的汗衫,胡乱套在身上,有的地方还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其中一个人腰间确实用布条缠着什么,看形状,像是一把砍刀或者柴刀的刀柄。另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把简陋的、看起来是自制的长矛,矛头似乎是用某种金属片磨制的,已经生了锈。第三个人则空着手,但眼神最为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着我们,尤其是我和阿明抬着的担架,以及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小刘。

  气氛有些凝滞。老王正在用他那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当地话,配合着手势,吃力地向那三个男人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我们遭遇了意外,迷路了,同伴受了重伤,需要帮助。那三个男人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警惕、怀疑、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我们破烂但依稀能看出是外来款式的衣物,扫过我们手腕上早已停摆、但金属表壳在阳光下偶尔反光的手表(老王和老陈还戴着),最后,更多地停留在昏迷的小刘身上。

  老陈站在老王身边,身体微微紧绷,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我知道,他随时准备摸向腰后的石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同样锐利,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三个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我们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然后,那个空着手、眼神最锐利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为首者)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所有人,最后落在老王脸上。他开口了,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蹩脚通用语(当地混杂了多种语言的某种通用交易语):

  “你们……从哪里来?”他的声音嘶哑,语调生硬。

  老王立刻回答,依旧用他那生硬的当地话,夹杂着一些手势:“北边,很远。做工,遇到……坏人,抢东西,打我们,我们跑,迷路,朋友受伤,很重,要水,要吃的,要……帮助。”他尽量将事情简单化,模糊化,不提具体地点和身份,只说遭遇抢劫和迷路。

  那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老王话里的真假。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狼狈不堪、衣衫褴褛的样子,尤其是小刘那明显病重垂危的状态,似乎信了几分。他又低声和旁边两个同伴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人也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木屋,然后点了点头。

  为首的男人转回头,对老王说道:“水,有。吃的,不多。帮忙,可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特别是昏迷的小刘,补充道,“但他,病很重,我们……没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少同情,也没有多少敌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愿意给一点水和有限的食物,但不愿意(或没能力)承担救治小刘的责任。

  “水,吃的,谢谢!”老王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能让他休息一下吗?找个地方,躺一下?”

  为首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小刘,眉头皱起,显然不太愿意让一个重病垂危的陌生人进入他们简陋的木屋。但最终,他可能觉得我们这几个筋疲力尽、几乎丧失战斗力的人(除了老王和老陈看起来还勉强有点力气)构不成威胁,而小刘眼看就快不行了,也就点了点头,指了指木屋旁边一处简陋的、用树枝和茅草搭起来的、勉强能遮雨的棚子:“那里。可以。”

  那棚子看起来是堆放杂物或者圈养小型牲畜的,低矮、肮脏,地上铺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牲畜粪便和霉烂的气味。但此刻,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个难得的、能遮风避雨的“好地方”了。

  老王和老陈连声道谢(尽管对方可能听不懂多少),然后和我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小刘抬进了那个棚子,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干草上。小刘依旧昏迷,对环境的改变毫无知觉。

  阿明几乎虚脱,一放下担架,就瘫坐在棚子角落,大口喘着气,眼神茫然地看着外面那三个陌生的男人。李大力也默默地跟了进来,找了个最远的角落蜷缩下去,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那三个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为首的那个,对旁边那个拿着自制长矛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转身进了木屋,很快端着一个破旧的、边缘有缺口的陶碗走了出来,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但看起来比水潭水干净一些的清水。另一个腰别砍刀的男人,则从木屋旁边的灶台角落里,摸出几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烤焦的芋头或者木薯,递了过来。

  水!真正的、能喝的水!虽然浑浊,但至少是流动的、看起来没那么可疑的水!还有食物!尽管是黑乎乎、看起来难以下咽的东西!

  干渴和饥饿瞬间淹没了我们所有的警惕和疑虑。老王接过水碗,没有自己先喝,而是立刻蹲到小刘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干裂的嘴里。小刘的喉咙似乎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虽然大部分水还是流了出来,但总算是喝进去了一点。

  然后,老王将剩下的水递给我。我接过碗,手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几乎端不稳。我强迫自己小口喝了一点,清凉(相对而言)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久旱逢甘霖般的、几乎让人落泪的舒爽感。尽管水有淡淡的土腥味,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我喝了两小口,强忍着继续喝下去的欲望,将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阿明。阿明几乎是抢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直到老王低声喝止,才不情愿地停下,将碗递给老陈。老陈也喝了几口,最后将剩下的小半碗水,递给老王。老王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那个拿着长矛的男人,用生硬的当地话说了声“谢谢”。

  食物是三个烤焦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块茎,分不清是什么。老王将其中一个稍微掰开一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带着焦糊的部分,闻了闻,又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才分给我们。味道很糟糕,又苦又涩,还带着焦糊味和土腥味,口感粗糙得像在嚼木渣。但此刻,这粗糙、难以下咽的东西,就是救命的粮食。我们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吞了下去,粗糙的食物刮过食道,带来微微的痛感,但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再是那种令人发慌的空虚。

  那三个男人一直冷眼看着我们,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我们吃完那点可怜的食物,喝光了水,为首的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们,在这里。不要乱走。晚上,再说。”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对另外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转身,回到了木屋前,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活计——修补那圈破烂的篱笆。他们没有进木屋,似乎对我们仍保持着警惕,或者说,木屋里有他们不愿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我们待在低矮、肮脏的棚子里,暂时安全了,有水喝,有东西吃(虽然极少)。但一种新的、更加深重的不安,却悄然弥漫开来。这三个男人,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打扮,他们有限的、近乎施舍的帮助,以及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疏离和警惕,都让我们无法真正放松下来。这里,不像是一个温暖的避难所,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囚笼。而我们,是意外闯入的、不受欢迎的、需要被看管的囚徒。

  老王和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他们默默地将小刘安顿得稍微舒服一点(虽然这里根本没有“舒服”可言),然后示意我和阿明也尽量休息,保存体力。老陈在靠近棚子入口的地方坐下,背对着外面那三个男人,但身体微微侧着,眼角的余光能观察到外面的动静。老王则坐到了小刘身边,再次用那块早已不凉的湿布,擦拭小刘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我靠坐在散发着异味的干草堆上,感觉着胃里那点粗糙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清水缓解后的干渴。身体依旧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但至少,暂时摆脱了立刻渴死饿死的绝境。然而,精神却无法放松。外面那三个男人修补篱笆时,偶尔投来的、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们身上。这个简陋的木屋,这片开垦的空地,是希望的开端,还是另一个更加无法预料的、危险的泥潭?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暂时,我们活了下来,但接下来会怎样,命运依旧悬在未知的丝线上,随风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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