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行
担架比想象中更沉。
不是小刘一个人的重量,而是那种在饥饿、干渴、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再附加一个昏迷者的重量。每一分重量,都仿佛直接压在骨头上,榨取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力。粗糙的树枝硌进老陈和老王的肩胛骨,破烂的藤蔓和布条勒进手掌的皮肉,每一步迈出,都伴随着肌肉的哀嚎和骨骼的呻吟。
林间根本没有路。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是厚厚的、湿滑的腐叶,是匍匐在地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老陈在前面开路,他需要拨开枝条,看清脚下,还要尽力保持担架的平稳。老王在后面,承担了更多的重量,同时也需要控制方向和稳住后方的平衡。担架摇晃得厉害,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异常刺耳,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小刘躺在上面,身体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那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和不稳。他喉咙里的呼噜声,成了我们前行路上唯一、却令人心焦的伴奏。
阿明跟在我身边,脚步踉跄。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都是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他一把。他的手臂滚烫,还在发烧。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双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需要莫大的意志力。喉咙里的灼痛已经到了麻木的边缘,胃部的绞痛被一种更深的、弥漫全身的虚脱感取代,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晃动。
落在最后的李大力,像个幽灵。他低着头,不看路,也不看我们,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他撞到树上,或者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发出沉闷的响声。摔倒后,他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老王回头,用冰冷的目光扫他一眼,或者我实在看不下去,折返回去拉他一把,他才又慢吞吞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继续跟上。他不说话,不叫疼,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使着移动的躯壳。
沉默。除了担架的吱呀声、小刘艰难的呼吸、我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再没有别的声音。说话需要力气,而我们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连目光的交流都省去了,所有人都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点点可怜的路,或者前方老陈那佝偻的、被重负压得更加弯曲的背影。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晨雾,温度也迅速攀升。闷热重新笼罩下来,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脊背不断涌出,浸湿了本就破烂不堪、黏在身上的衣服。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和模糊,但我们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似乎要斟酌使用。汗水也加剧了体液的流失,干渴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而唾液早已枯竭。
老王偶尔会停下,不是休息,而是辨认方向。他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周围的树木、苔藓的朝向,眉头紧锁。在这密林里,所谓“向西”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很容易迷失。我们必须时刻警惕,避免走回头路,或者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陷入更深的无人区。
停下的时候,是片刻的喘息,也是更深的折磨。一旦停下,肩膀上、手上的疼痛,腿脚的酸软,喉咙的干渴,胃部的空虚,所有的不适便加倍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人吞噬。更要命的是,一旦停下,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小刘,看着同样濒临崩溃的同伴,那种绝望和无助感便会疯狂滋长。所以,每次停留都很短暂,老王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方向,便立刻示意老陈继续前进。
担架上的小刘,情况似乎在恶化。他一直没有醒来,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和不规律,有时甚至停顿很久,让我们心惊胆战,以为他撑不住了,那微弱的呼吸声才会再次艰难地响起。他的身体依旧滚烫,在闷热的空气中,像个火炉。我们轮流用手去探他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吓人。阿明几次试图用树叶上那点可怜的露水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但叶子上的水珠太少,还没碰到嘴唇就蒸发了,或者顺着嘴角流下,根本无济于事。
“水……”阿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小刘,又看看周围茂密却无法提供一滴饮用水的丛林,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没人回应。我们都知道需要水,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但我们也同样知道,在这茫茫林海中,寻找一处干净、安全的水源,是多么渺茫。之前那条差点要了我们命的溪流,此刻想来竟成了遥不可及的甘泉。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无望的跋涉彻底压垮时,走在前面的老陈,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哑的低呼:“看!”
他停下脚步,肩膀因为重负而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指向前方。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前方较为稀疏的林木,大约几十米外,似乎有一片不同于周围深绿色的、更亮一些的区域,而且,隐约有水光反射的粼粼波光!
是水?是溪流,还是水洼?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刺入我们濒临麻木的神经。干渴的喉咙似乎更加灼热,但身体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微弱的气力。老王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沉声道:“过去看看,小心点。”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水源的渴望驱动着我们。老陈和老王重新扛起担架,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朝着那片水光的方向走去。阿明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挣扎着跟上。连李大力,那空洞的眼神似乎也聚焦了一瞬,脚步不再那么飘忽。
拨开最后几丛茂密的灌木,一片不大的水潭出现在我们眼前。水潭位于一小片林间空地的中央,面积不大,水色有些浑浊,呈暗绿色,水边堆积着不少枯枝落叶,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水草和细小的浮游生物。这不是清澈的山泉,更不是理想的饮用水源,看起来像是一处雨水积聚的死水潭,可能还掺杂着动物粪便和腐败物。
但此刻,在我们干渴欲燃的眼中,这浑浊的、泛着绿光的水潭,无异于天堂的甘霖。
“等等!”就在阿明几乎要不顾一切扑过去时,老王低喝一声,阻止了他。他放下担架后端,示意老陈也放下,然后自己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水,而是先警惕地观察着水面和水潭周围的痕迹。
水潭边有明显的动物足迹,大小不一,新旧杂陈。水边的泥地上,还有一些细小的昆虫在爬动。水面下,似乎有暗影缓缓游过,可能是小鱼,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老王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水潭周围的环境。水潭不大,周围林木环绕,相对隐蔽。没有看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比如丢弃物、篝火余烬或者新鲜的脚印。
“这水……”老陈走到他身边,看着浑浊的水面,眉头紧皱。
“不干净。”老王沉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喝了可能会拉肚子,更麻烦。但现在……”他回头看了看担架上气息奄奄的小刘,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的样子,“……没得选。”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有些磨损的、脏兮兮的布头(大概是之前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走到水潭边一处相对平缓、水流似乎稍缓(其实几乎静止)的岸边,小心地避开漂浮的腐败物,将布头浸入水中,浸透,然后捞起,用力拧出一些水,滴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那水滴浑浊,带着泥沙的颜色。
老王盯着手心的水看了几秒,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没再犹豫,将手心那点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滴在小刘干裂的嘴唇上。水滴很快渗入干裂的皮肤,小刘的嘴唇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老王如法炮制,又用布头浸湿,拧出一些水,这次,他犹豫了一下,自己先舔了一下手心里残余的水滴。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显然那水的味道极其糟糕,腥涩,带着泥土和腐败的味道。
但他还是将布头递给了老陈。老陈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浸湿,拧出一些水,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我。我接过那湿漉漉、脏兮兮的布头,看着上面沾染的泥沙和腐烂的草屑,胃里一阵翻腾。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压过了恶心。我闭上眼睛,将布头凑到嘴边,用力一挤。
一股温热、浑浊、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腥臭的液体流入口中。味道难以形容的糟糕,像混着泥沙和腐烂植物的臭水沟。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强迫自己咽了下去。液体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瞬间冰凉的、被浸润的错觉,但随即,那糟糕的味道和滑腻的感觉便在口腔和食道里蔓延开来,让我胃部一阵痉挛,几乎要吐出来。
阿明也喝了一点,立刻弯腰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些酸水。李大力也被老王强迫着喝了几口,他只是麻木地吞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水,或许能暂时缓解干渴,但谁都知道,它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腹泻,寄生虫,或者其他疾病。但在生存面前,我们别无选择。
老王自己最后喝了几口,然后将布头仔细洗净(尽管水本身就很脏),重新拧干,小心地覆盖在小刘滚烫的额头上,希望能用这点可怜的凉意,稍稍降低他骇人的体温。这只是杯水车薪,我们都知道。
在水潭边,我们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和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水分补充。尽管那水的味道让人作呕,尽管它可能带来新的危险,但至少,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暂时消退了一些,虽然被一种新的、恶心的不适感所取代。
老王让我们轮流捧起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手上的泥污和血迹。冰凉(相对而言)的潭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没有人敢喝太多,只是润湿嘴唇和喉咙。
小刘依旧昏迷,对额头上冰凉的湿布毫无反应。老王用布头蘸了水,再次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但大部分水都流走了。
“不能再待了。”老王站起身,将那块湿布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储水(如果能称之为水的话)的东西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又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走。沿着水汽重的地方,可能……能找到活水,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但“活水”两个字,还是像微弱的火苗,在我们心中点燃了一丝希望。死水潭的水尚且如此,如果能找到流动的、相对干净的山泉或溪流……
老陈和老王重新扛起担架。这一次,似乎因为那点浑浊的潭水补充了少许水分,也因为看到“水”带来的渺茫希望,脚步似乎稍微轻快了一丝丝。但担架的重量,小刘垂危的状态,前路的未知,以及刚刚喝下的、可能带来隐患的脏水,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我们的心头和肩上。
我们再次踏入茂密的丛林,沿着老王判断的水汽较重的方向,继续向西,踉跄前行。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我们疲惫、绝望的脸上,明明灭灭。希望,如同这林间的光影,微弱,闪烁,随时可能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而那一点勉强维持我们生命的、浑浊的潭水,究竟是延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慢性毒药,无人知晓。我们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向着未知的前方,向着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活水”和“人烟”,艰难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