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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黑暗中的等待

  老王、老陈和李大力三人瘦削佝偻的背影,像三道被浓墨吞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低洼地入口外的黑暗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厚重的夜幕彻底抹去,丛林沉入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包裹着、渗透进我们单薄破烂的衣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低洼地里,只剩下我和阿明。

  刚才分到的那一点点浑浊积水,早已被干渴灼烧的喉咙吸收殆尽,只留下更清晰的、带着土腥味的记忆和依旧火辣的疼痛。那几口苦涩粗糙的草根,在空空如也的胃里翻腾了几下,非但没有带来饱腹感,反而像点燃了一把虚火,烧得肠胃更加难受,泛起一阵阵酸水。疲惫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意识的堤岸,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神经却因为身处黑暗未知的环境和老王他们离去的紧张,而绷得死紧,毫无睡意。

  阿明蜷缩在我旁边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发出的、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没有再哭泣,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躲进角落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充满警惕,却又无力反抗。

  寂静,是此刻最可怕的东西。它不是安宁,而是无数细微声音被放大后的背景板。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忽高忽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林间潜行、叹息。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远处的灌木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偶尔夹杂着一声短促的、诡异的鸣叫或扑翅声,令人毛骨悚然。更远处,似乎有大型野兽低沉的、拖长的嚎叫,隐隐约约,穿过层叠的树木传来,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每一种声音,在黑暗和紧绷神经的放大下,都显得可疑,充满了威胁。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粗糙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朵竖得尖尖的,努力分辨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动静。老王临走前的叮嘱——“别出声,别生火,别乱跑”——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烙在我的脑子里。我和阿明像两尊被遗弃在黑暗中的石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尽可能地放轻、放慢,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声音,就会引来黑暗中潜伏的、未知的危险。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起初,我还能努力集中精神,分辨方向,试图捕捉老王他们离去的细微声响,或者远处那隐约的噼啪声是否还在继续。但很快,寒冷、疲惫、饥饿、干渴,以及黑暗本身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开始侵蚀我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耳边那些原本清晰分辨的声响,逐渐变得混沌、扭曲,交织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充满威胁的噪音。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但疼痛也在麻木的躯体面前渐渐失效。

  阿明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得均匀了一些,但依旧很轻,很浅。他可能也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或者,只是像我一样,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意识游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小时。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彻底吞没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有别于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从低洼地入口外的某个方向传来。

  我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昏沉中弹了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老王他们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沙沙声很轻,很谨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小心地拨开枝叶,缓慢移动。不是野兽横冲直撞的声响,更像是有意识的、放轻脚步的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里的树枝,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洼地入口斜侧方,一片被浓密藤蔓遮挡的黑暗。阿明显然也听到了,他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停滞,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投向我的、充满惊恐的目光。

  沙沙声停了。低洼地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野兽嚎叫。

  是我的错觉?还是……

  我的心跳如擂鼓,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我强迫自己冷静,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汗水,冰凉的汗水,从我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刺痒。

  没有动静。那沙沙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我几乎要松一口气,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过度紧张而幻听时——

  “咕……咕咕……”

  一声短促的、模仿某种夜鸟的鸣叫声,从低洼地入口外,老王他们离去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传来。

  是老王!这是他们离开前约好的、表示安全的信号!不是那种沙沙声的方向!

  我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那沙沙声是什么?

  几乎就在鸟鸣声响起的同时,低洼地入口藤蔓遮挡的方向,那沙沙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鸟鸣惊动,或者,它原本就在靠近,此刻加快了速度!

  “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嘶哑变形,在寂静的低洼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明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向后缩去。

  沙沙声戛然而止。但紧接着,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浓重口音、极其不耐烦的男声,从藤蔓后的黑暗里响了起来,说的是一种我们勉强能听懂的、夹杂着方言的通用语:

  “里面的人,出来!别他娘的装神弄鬼!”

  不是老王!也不是老陈!更不是李大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而且,语气极其不善!

  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们被发现了!被什么人发现了?搜捕者?还是……别的?

  阿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怎么办?出去?不出去?老王他们就在附近,可能正在返回,刚才的鸟鸣就是信号!但外面这个陌生人……他是敌是友?听语气,绝不像友善之辈!是听到鸟鸣过来的?还是早就发现了我们?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此刻暴露,与老王他们失去联系,是极其危险的。也许……也许可以试着蒙混过去?或者,拖延时间?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管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朝着藤蔓方向,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道:

  “你……你是谁?我们只是路过,歇个脚。”

  “路过?”外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和怀疑,“这鸟不拉屎的老林子深处,你们路过?骗鬼呢!少废话,出来!手里别拿东西,让老子看见家伙,别怪我不客气!”

  对方显然不信,而且充满戒心,甚至可能是敌意。他提到了“家伙”,说明他可能带着武器,而且随时准备动手。

  绝不能出去!出去就是任人宰割!但不出去,他会不会冲进来?

  我飞快地扫视了一下低洼地内部。空间狭窄,三面是岩石和藤蔓,只有入口一个方向。如果对方强行闯入,我们几乎没有闪躲的余地。我和阿明,一个虚弱不堪,一个近乎崩溃,手里只有一根粗糙的树枝和……对了,老陈留下的那块石片,就在分草根的地方!

  “阿明,石片!”我压低声音,急促地对阿明说,同时用眼神示意草根旁边的位置。

  阿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摸到了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紧紧攥在手里,虽然手还在抖,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绝望中的狠厉。

  我则握紧了树枝,侧身挡在阿明前面,面朝入口方向,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击。我不知道这根树枝和石片能有什么用,但此刻,它们是我和阿明仅有的、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

  外面的男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声音变得更加暴躁:“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再不出来,老子可要进来了!”话音刚落,藤蔓被粗暴拨动的声音响起,一个模糊的、壮硕的黑影,出现在了低洼地狭窄的入口处,遮挡住了外面本就微弱的星光。

  借着极其暗淡的光线,我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个子不高,但很敦实,似乎背着什么东西,手里好像还拿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件,是棍棒?还是……刀?

  黑影堵在入口,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观察低洼地里的情况。我和阿明紧紧靠在一起,躲在最里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就两个?”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外,随即是更加明显的嘲弄和一种让人不安的、仿佛打量猎物般的审视,“躲在这里干什么?见不得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半个身子挤进了低洼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烟草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短促、尖利、绝非夜鸟的哨音,突然从低洼地入口的另一侧、靠近老王他们返回方向的位置,猛地响起!划破了黑暗的寂静!

  堵在入口的黑影猛地一僵,豁然转头,看向哨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谁?!”

  是老王!一定是老王他们听到了这里的动静,用哨音示警,或者吸引注意力!

  机会!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中被逼出的本能,或许是老王那声哨音带来的微弱希望。我猛地将手里紧握的、一直藏在身后的粗糙树枝,用尽全力,朝着堵在入口的黑影下盘,狠狠扫了过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阿明!”

  阿明几乎是同时反应,他没有用石片攻击(距离不够),而是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把混合着泥土和碎石的东西,朝着黑影的脸部奋力扬了过去!

  “啊!我操!”黑影显然没料到我们竟然敢反抗,更没料到会遭到来自背后(哨音方向)和正面(我们的攻击)的同时“招呼”。他仓促间想要躲避我扫向下盘的树枝,又被阿明扬起的沙土迷了眼睛,顿时手忙脚乱,咒骂着向后退去,手里的长条状物体(现在看清了,似乎是一把砍柴用的、厚重的砍刀)胡乱挥舞了一下,砍在入口旁的岩石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就是现在!

  “跑!”我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阿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黑影和哨音方向都不同的、低洼地侧面一处藤蔓相对稀疏、刚才老王巡视时似乎提过一句“后面藤蔓不结实”的地方,猛地冲了过去!顾不得藤蔓上是否有刺,也顾不得后面是什么,一头撞进了那茂密的、湿漉漉的藤蔓之中!

  身后传来黑影更加暴怒的咒骂和藤蔓被砍断的咔嚓声,以及他试图追来的、沉重的脚步声。但低洼地侧面藤蔓异常茂密,纠缠不清,他体型壮硕,一时间竟被卡了一下。

  我和阿明像两只慌不择路的兔子,在黑暗的、藤蔓纠结的灌木丛中连滚爬爬,拼命向前钻。衣服被撕扯,皮肤被刮破,但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个黑影!远离低洼地!

  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也许有一两百米,直到身后的咒骂声和砍伐声渐渐模糊、消失,直到我们累得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双腿软得像面条,再也跑不动一步,才猛地扑倒在一片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堆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拼命喘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耳膜。

  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重新将我们吞噬。我们趴在地上,浑身沾满泥污和腐烂的落叶,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后怕,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寒冷。

  低洼地,丢了。老王他们,失散了。那一点可怜的水和草根,也没了。而我们,再次成了黑暗丛林里两只惊慌失措、无头无绪的猎物。

  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冲突,那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黑影,老王那声尖利的哨音……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老王他们怎么样了?那个黑影是谁?是落单的搜捕者?还是阿成口中提到的、那些“猎户”或“熬土硝的”其中一员?如果是后者,为何如此充满敌意?

  无数疑问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而更深的、冰冷的绝望,随着喘息渐渐平复,重新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我们,又只剩下两个人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危机四伏的丛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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