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延唐祚门阀欲借力 用豪族全忠揽河东
三天后,王亶、郭中悫等一众太原郡望、世族门阀的家主,在李振的引领下,来到府衙,前来拜谒晋王。
厅堂之内,羽卫林立;丹樨之后,虎将在旁。
只见一二十许岁男子,头戴镶翠金冠、身穿玄衣纁裳,端坐于主位之上。
虽只静坐,身形却比常人高上数寸不止。
纵不刻意作势,气魄已然极为慑人。
仔细观来,又见其人,形貌沉毅,目蕴锋棱,轮廓如削,骨角峥嵘。
除郭中悫之外,其余人等几乎同时瞳孔微缩,不禁暗自惊叹:“果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真帝王相也!”
李振踏前一步,行叉手礼,朗声道:“臣,李振,叩见大王!”
说罢,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朝着李全忠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君臣大礼。
王亶、郭中悫等人见状,自是心惊无比。
如此僭越,这和造反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旋而,彼此互视一眼,齐齐撩起绣袍,仿照李振之礼下拜叩首:“草民叩见大王!”
李全忠轻一挥手,声音清穆沉雄:“平身!”
李振拜道:“谢大王!”
言毕,重重叩首,方才起身。
王亶、郭中悫等人随声应和,亦重重叩拜,触地有声。
待众人落座之后,李全忠缓缓开口:“诸位俱是太原高门,累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全忠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其实颇有些揭人伤疤的意味。
钟鸣鼎食之家?
那是五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如果他们还有当年的地位,又怎么会被李全忠用一纸军令就迁来晋阳。
阶下众人闻言,互视一眼,脸上都有一丝尴尬。
旋而,齐齐看向了郭中悫。
没办法,谁让他是此前唯一一个与李全忠有过接触的呢!
郭中悫轻咳一声,叉手行礼道:“大王镇抚以来,驱逐鸦贼,安定河东,治下百姓晏然。草民等人,幸赖大王庇护,方得安身立命。”
“滴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况大王于我等有存身活命之大恩?草民等人,自当亲来拜谒,面申叩谢之诚。”
语落,又是带领众人遥遥一拜。
“草民等人听闻,大王开府建牙,意在广揽四方贤才。我等虽属鄙陋,却是以耕读传家,子弟之中也算颇有几分才器。故而,斗胆冒昧,厚颜前来,毛遂自荐,愿效犬马,以报王恩!”
李全忠闻言,面无表情,视线扫过众人,手指轻击桌面。
每次敲击,都扣动众人心弦。
“诸位好意,寡人心领。”
“只是……”
说到此处,李全忠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两月之前,郑相公离任,孤身赴朝。昔日‘小朝廷’已尽皆留任,悉数归于寡人幕下。如今府内员僚已满,暂无缺额。”
此话一出,阶下诸位世族家主,脸色顿时微变。
五百年前,朝廷纵使三邀五请,这些世家子弟也未必肯轻易出仕。
五百年后,他们主动向一藩帅求取幕职,反倒还要被人拣选嫌弃。
念及此处,不禁发自内心感叹一句,这世道真是变了!
郭中悫嗫嚅嘴唇,似是在组织语言,刚要继续开口。
而他身旁的王亶,却是有些按捺不住,咬了咬牙,抢先说道:“前些时日,草民见军府发文,知晓大王欲收四方精兵纳入麾下,以御鸦贼。”
“草民之侄王放,现在石州刺史吕元膺吕使君帐下担任都将一职。小侄久慕大王威名,诚心归命,愿遵奉号令,襄助大王整饬兵马,固我河东藩篱,扫清鸦氛,效死前驱!”
话音落下,其余众人全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王亶。
这……,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唯一能和李全忠稍微讨价还价的筹码。
就这么被王亶给卖了?
而王亶也是无奈。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从魏晋到隋唐的顶级门阀。可自打北魏之后,便日益衰落。
当年,太原王氏在北魏可谓是如日中天,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合称汉家四姓,甚至可以和孝文帝改制后的鲜卑八姓相提并论。
然而,好景不长。
六镇起义爆发,尔朱荣等人趁势崛起。
河阴之变以后,无论是汉家四姓,亦或是鲜卑八姓,整个北魏的世家高门,全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北魏末年的社会风气,整体呈现反汉化趋势。
接掌北魏核心统治地区的高氏,本就是鲜卑化汉人,其麾下又聚拢着人数最多的六镇部众。
整个北齐的反汉化浪潮,相较于北魏末年,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因此,关东士族并没能得到北齐皇室的信赖。
与此同时,关陇门阀逐渐崛起。
随着西魏、北周、隋、唐的建立,关陇门阀几乎统治了这片土地三百年。
对于关陇门阀而言,关东士族只是外人。
到了唐朝,太原王氏之所以还能位列五姓七望,只不过是历史的惯性使然。
较之京兆韦杜、河东裴柳,堂堂太原王氏,终整个唐朝三百年间,竟然仅仅出了区区十一位宰相,衰颓之速,一望可知。
这十一位中,还有个李全忠的老熟人——王铎。
尽管王铎并非正宗,但毕竟是出身于太原王氏的宰相。他居于相位一天,便可以光耀王氏门楣。族中子弟在出仕之时,自然会被高看一眼,亦或是得到些许优待。
而如今,王铎被李全忠从相位上打落。
这种情况,作为太原王氏家主的王亶,又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呢?
由是,一时情急之下,王亶便也顾不上与太原其他豪门之间的约定了,直接将他们给卖了个干净。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上前开口,各自向李全忠禀明家族子弟身在何处、归属何人麾下、现今担任何职。
一言以蔽之。
仪、汾、石、岚乃至忻、代、晋、绛等州,皆有太原高门子弟,在各处幕府之中,担任军政要职。
介绍过后,众人一致表示,自家子弟仰慕晋王已久,愿尽心竭力,竭诚效命。
“好!”
李全忠环视众人,轻声赞道:“既是如此,寡人总不好拂了诸君美意。”
“这样吧,待此事过后,寡人便要广纳贤才,入我幕府,充作押衙,以为储才。诸位若是有意,可使族中才俊前来应试。”
众人互视一眼,眸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等谨奉大王教令!”
要说这太原各大高门之中,纵是宰相也出过一些,断不至于因为区区幕府僚职,便这般激动,乃至有些失态。
实是因为李全忠其人,与其他藩镇节帅全然不同。
其余藩镇节帅,即便野心再盛,也不过是图谋割据一方而已。
而李全忠之心,可谓是路人皆知。
所有人都很清楚,李全忠就是想做第二个刘秀。
大唐本就是诞生于世家门阀手中,二者一路走来,可谓是相辅相成。
如今,大唐将倾,世家渐颓。
世家门阀若想存续重振,便唯有延续唐祚,这一条道路可选。
现下,恰有一条捷径摆在眼前。
晋王有志重兴大唐,而他们亦盼望再造河山。
有道是,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云!
搭上李全忠,立下从龙之功,或许便能让家族重现昔日辉煌。
起码,他们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