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羽清的眼睛一刻不移地望着周衿兰。

　　心脏跳得如同擂鼓，面上神色忐忑而又紧张。

　　周衿兰却是沉默着，润红的唇瓣微启，却又合拢起来，抿成了一条线。

　　“师弟，苏若璃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反问尤其清晰，却让庄羽清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这样啊……对，是我忘了。”

　　他喃喃自语着，“师姐，那我先去做今晚突破开府境的准备了。”

　　周衿兰淡淡的嗯了一声。

　　望着庄羽清离开的背影，她那双清冷如同寒玉的眸子，却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愧意。

　　“师弟，不好意思。”

　　周衿兰自语道，“她毕竟是魔门中人，有些事你不知道，反倒才是更好的。”

　　……

　　庄羽清没有去询问丁蔻。

　　如果她不是苏若璃的话，那她是不是外来者，她在外界又是谁……这些，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师姐可能在骗我吗？”

　　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坐在榻上，心中怀疑。

　　大概不会……

　　师姐如此的一个人，怎么会骗我呢？

　　对于没有感情、神似人机的师姐来说，我所问的，她应该都会如实回答。

　　庄羽清放空心思，深呼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今日突破开府境，明日便脱离这洞天。

　　届时，我便去寻求朱雀的真正传承——

　　为璃儿找一丝复生之路！

　　道心坚定，庄羽清心念下沉。

　　开始突破！

　　……

　　寒夜，月色微凉如水。

　　然而周衿兰此刻的思绪，却远不如白日那般平静。

　　她盘膝坐在榻上，柔柔月色透过窗棂，映在她清冷典雅的面庞上，如覆月白面纱，就连床榻也被莹莹月色浸润，整个人仿若身处仙家洞府，不似寻常人间女。

　　可周衿兰后背，却渐漫开沉沉冷汗。

　　她正在修行，吞吐天地灵力。

　　可渐渐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如白驹过隙一般，让她无从捕捉。

　　她看到了还是婴童时自己，自己出身在一处天然孕育的宝地中，由天地灵气温养而成，被上山采药的养母捡到，带抱着襁褓中的自己，那张苍老面孔上，一股慈和笑容。

　　她看到了在枯井中躲避军队的自己，看到养母的尸体牢牢盖在井面上，鲜血泛冷，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鼻尖上，让她发抖，让她不自觉地激发体内先天带来的灵气，将一整个枯井都覆满冰霜。

　　她看到了初见师尊时的自己，瘦瘦小小，眼神怯懦逃避，那真正如水般温婉的女子将手掌轻抚着自己发丝时，语调柔和地安慰着她，可她却面色麻木，毫无动容。

　　她也看到了初见师弟时的自己……

　　师弟被师尊手牵着手，从青石路上拾级而上。

　　师弟小小的一只，师尊就这么面带温柔，笑看着他。

　　而她，那年已有十岁，就藏在一颗大石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一股复杂情绪。

　　看到师尊像对待曾经的自己一样对待师弟……不，还要比对自己更好。

　　让她心里酸楚难言。

　　那一日，少女足足躲了一天。

　　不想见到，那个来分担师尊对自己爱的家伙。

　　之后，她被师尊唤到阁中，要求代行师责，由那时已经修道小有所成的周衿兰自己，来教导她的师弟修行道术道诀，她原本一直对师弟都是若即若离的态度，心里抗拒，却听师尊严肃地说——

　　她要闭关，修为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对此，周衿兰责无旁贷。

　　丑时起床，洒扫山路，清扫楼阁。

　　卯时入藏书阁，念书一时辰，抄书一时辰，背诵检验。

　　辰时，则随她修习剑术，她以一根枯黄树枝，太多次将师弟揍得龇牙乱叫。

　　戊时，学习阵法，符箓法，炼丹法。

　　她自己作为天生地养的生灵，对这些修仙百艺自然娴熟。

　　那时的师弟还没有如今悟道天赋，如果不曾完成课业，便会被她抽打掌心。

　　不完成，不准睡觉。

　　明明自己只比师弟大三岁，却活得浑似严厉的师长。

　　大概在师弟眼里，我对他很严格吧……

　　周衿兰曾无数次在夜间想过。

　　也想着要不要再对师弟好一点。

　　可第二日，她仍旧是先前那幅模样。

　　庄羽清不知道，周衿兰自己乐在其中。

　　自从师尊闭关后，她那颗无处寄托的心，便以这样一种样子，挂在了庄羽清身上。

　　——就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

　　对于从小便失去亲情，没有安全感的周衿兰来说，

　　师尊，还有师弟，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之后……她感觉到，师弟对她越来越抗拒。

　　这令她有些生气。

　　师弟，想要脱离师尊的门下……是为了脱离师尊，还是为了脱离自己？

　　不可以！

　　于是，周衿兰对待庄羽清的态度愈发严苛。

　　而庄羽清也越来越不喜欢自己这位师姐。

　　在师尊闭关的这些时日，五年时光弹指而过。

　　两人关系越闹越僵。

　　在师尊出关的第二日，她便知道，庄羽清主动跪在师尊洞府面前。

　　足足一日一夜，有人问他为何。

　　他声音诚恳地说，想要脱离师门。

　　师尊答应了……这让周衿兰感到不可置信。

　　她听闻庄羽清自己要下山历练，体验红尘。

　　周衿兰恍然发觉，她早已经习惯了一日复一日庄羽清伴在身边的日子。

　　于是，也如同昨日的庄羽清一般，在师尊门口下跪——

　　只求以护道人的身份，随同庄羽清一起。

　　师尊也应下了。

　　于是，才有了当今的局面。

　　让周衿兰心湖起波澜的是，庄羽清对她的态度，竟然奇迹般好转了不少。

　　愿意听她的童年往事，愿意帮助她解开心结。

　　愿意喂她吃东西，也愿意给她买镯子。

　　可是……

　　现实之中，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

　　视野投向那不远处的桌案上，碎成了许多瓣的琉璃镯子。

　　目光暗了暗。

　　自从，庄羽清与那个苏若璃结下情缘之后，她便很少再被庄羽清关照到。

　　只有在一些需要她的时候，她才能出现在他身边。

　　那一日，

　　庄羽清跪坐在苏若璃墓前，失声大哭的场面。

　　让周衿兰此生都难忘。

　　“为什么，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周衿兰嗓音低低。

　　眸光黯淡，倒映着片片琉璃绽放出的莹润月色。

　　……

　　这一日，

　　庄羽清冲击开府境，成功。

　　水到渠成，道心浑融。

　　这一日，

　　周衿兰冲击元婴境，失败。

　　走火入魔，实力大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