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地有灵
陆长夜的目光落在青砖那只蚂蚁身上,心头没来由一阵欣喜。
这小东西,果真又来了。
昨日将它置于掌心时便察觉异样,寻常蝼蚁遭此变故,必会惊慌逃窜,可这小东西虽也想走,那六足挪移间却颇有章法,触须抖动也像在权衡。
莫非真开了灵智?
陆长夜心中生出这般念头,又觉荒唐。可修行之人最重机缘,既然心中起疑,不妨一试。
“大师兄?”
顾思微见陆长夜盯着青砖半晌不语,不禁急了:“我炼气圆满已半月有余,师兄快些与我讲讲筑基之事吧。”
陆长夜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决断:“师妹莫急,筑基之事,说难不难,却也不易。你既言已炼气圆满,可知何为圆满?”
顾思微一愣,歪头想了想:“灵气充盈,运转无碍,便是圆满了罢?”
“只对一半。”
陆长夜起身来到紫竹林旁,折下一截枯竹:“炼气如蓄水,圆满时丹田如湖,灵力如汞。然水满则溢,若湖岸不固强行筑基……”
他指尖轻弹,枯竹应声而断。
顾思微一张俏脸微微发白:“会...会如何?”
“轻则经脉受损,境界倒退,重则丹田崩毁,修行路断。”
陆长夜将断竹丢在一旁,转身看向顾思微,神色温和了些:“所以要想筑基,须得先明根基二字。你炼气时,可曾觉得何处虚浮?”
这一问,顾思微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天资本就不算上佳,哪曾细究这些,此刻被大师兄一问,顿时慌了神。
陆长夜观她神色,心中了然,暗叹一声。
宗门纳新重资质轻心性,只是如今世家勃兴,寒门式微,也是无奈之举。
也罢,今日既起了心思,便从头讲起吧。
陆长夜重新落座,却是看向青砖上那只蚂蚁,缓缓开口:
“天地有灵,万物存气。人能修行,是因生来便七窍通灵,百脉具足,而其他生灵亦可修行,无非静、专、守三字。”
周礼伏在青砖上,触须猛然一颤。
大师兄这...这是在点拨我吗?
不对,他目光是往这边落,却没正眼看自己。可这话里话外,偏偏是自己这蝼蚁之躯最紧要的!
周礼压下翻腾的心思,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个字。
“静者,心如止水,杂念不生,外物不扰。”
陆长夜边说,指尖边比划着,点点灵光随指而动,化作一片虚影:“专者,神专于一,意守丹田,念随气行。”
顾思微起初听得漫不经心,这些道理入门那会儿师尊就教过了,大师兄何必从头讲起?
可听着听着,她不知不觉坐直了。
师尊当年讲静,只说一句“打坐时勿思杂事”。
可大师兄此刻说的却是:“心静非强行压制,而是如坐观云雨,见念头起落而不随。”
陆长夜继续道:“意守丹田,须知丹田何在?非血肉所固,而是气机汇聚之处。有人觉其在脐下三寸,有人感其在胸腹之间。因人...呃,因万物生灵而异,强求一律,反成枷锁。”
“至于守,”陆长夜顿了顿,看向顾思微,“小师妹,你吐纳时,灵气入体后如何处置?”
“自然是收束于丹田啊。”顾思微答得理所当然。
“这就岔了,”陆长夜摇头,“引气诀开篇有言,引气者,非囚气也,乃借气而行。”
他伸手一招,竹林中一片落叶晃悠悠飘下来。
“你看这竹叶,我若要它置于掌中,与其硬抓,不如顺着它的势。”
说罢陆长夜掌心轻托,落叶竟自行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落回掌心。
顾思微瞪大眼睛,大师兄未动用半分灵力,单是靠气流的掌控。
“灵气有灵,你只需开辟通道,稍加引导,它自会循经脉归于丹田。所谓守,守的是经脉畅通、心神不离,而非守着一团灵气。”
这番话下来,莫说顾思微听得心神震动,那青砖上的周礼,更是如醍醐灌顶。
周礼炼气四载,从未想过这些,往日只知按部就班呼吸吐纳,哪知其中还有这般精妙之理?
他凭蝼蚁之身感气成功,本是误打误撞,虫身气血薄弱,反少了人体诸多关窍阻隔。
可正因如此,细微处全凭自己摸索,此刻听陆长夜娓娓道来,往日许多不明之处豁然开朗。
原来气感初现时腹部那点炭火,便是丹田初开的征兆,自己吐纳时触角微凉、气门开合,正是经络自成。
而自己偶尔灵气运转不畅,也非修为不足,而是心神过于执着。
“大师兄!”顾思微忽然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还请再讲一遍!方才所言,我没记全……”
她脸颊绯红,又羞又急。先前还觉大师兄讲得简单,此刻才知自己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未领悟。
陆长夜眼中闪过笑意,低头看向青砖。
那只蚂蚁依旧伏在原处,触须低垂,六足微曲,那模样,竟像在专注听自己讲道一般。
当真有趣。
“也罢,今日天色尚早,便与你细细分说。不过修行之道,贵在体悟,我讲得再多,终需你自行印证。”
日轮渐移,从竹梢滑到院墙。
陆长夜不急不缓,从如何辨别清浊两气,讲到灵气在丹田中的细微变化。
他时而随手演化,时而引经据典,顾思微早已取出纸笔埋头疾书。
而周礼更是反复默诵强化记忆,好在炼气之后,意念强了何止十倍,倒也勉强将大半个时辰的讲解尽数记下。
讲到灵气与气血交融时,陆长夜忽地停住,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
“修行之初,灵气滋养肉身,肉身亦能反哺修行,气血充足可保经脉不损。”
说着他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道:“此乃补气丹,筑基修士用以补益气血。你虽未筑基,但炼气圆满后体魄已非常人,可分次服下,助你稳固根基。”
顾思微目光灼灼盯着补气丹,郑重接过,心道:“师姐们常说大师兄冷面寡言,我瞧他今日之举这般温煦,哪里是那等不近人情的模样?传言误我良多!”
陆长夜却未将玉瓶收起,而是又倒出一枚,指尖稍稍用力。
丹药碎裂,有十数粒细小的丹渣,洒落在院子里。
他目光似无意间扫过青砖,淡淡道:“不过丹药终是外物,修行根本,还在自身。”
顾思微全心沉浸在获得补气丹的喜悦中,浑然不觉那些丹渣落处,正有一只蚂蚁缓缓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