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金殿对东坡,家宴暖深宫
第十九章金殿对东坡,家宴暖深宫
崇政殿内,更漏声残,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距离下诏征召寒门新锐已过去数日,朝堂的人事布局正如赵煦所愿,在暗流涌动中稳步推行。那些从民间拔擢上来的李纲、宗泽等人,已被安插进关键位置,虽未正式掀起风浪,却已让朝中那些习惯了尸位素餐的老臣们感到了阵阵寒意。
然而,今日赵煦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奏折之上。他时不时望向殿外,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在他前世的历史课本中光芒万丈,而在这一世的大宋官场中却屡遭排挤、颠沛流离的灵魂——苏轼。
“陛下,杭州知州苏轼,已奉诏抵京,在殿外候旨。”内侍总管高品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赵煦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明黄的袖口,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追星成功”的躁动,沉声道:“宣。”
片刻后,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入崇政殿。来人虽已年近六旬,鬓角微霜,且刚经历了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一身浑然天成的洒脱气度。
苏轼行至御前,撩袍跪拜,声音清朗:“微臣苏轼,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赵煦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紧紧锁在眼前这位千古文豪身上。前世只能在诗词中神交的苏东坡,此刻就跪在自己的脚下。
“子瞻平身。”赵煦没有用刻板的君臣套话,而是直接唤了他的表字,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苏轼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听到皇帝唤他表字,他心中微微一动,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这位陛下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眉宇间虽有少年的英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种让他看不透的沉稳与睿智。
“朕读卿在杭州所作之诗,观卿疏浚西湖之策,”赵煦缓缓开口,目光灼灼,“文采风流,自不必多说。但朕更看重的,是卿在地方为民办实事的那份心。大宋如今不缺会写文章的官,缺的是像卿这样,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的臣子。”
这番话,既肯定了他的才华,又认可了他的政绩,更点出了他一生最在意的“民本”思想。苏轼心头一震,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这一生,因诗文成名,也因诗文获罪,在新旧党争的夹缝中左右为难,早已习惯了被误解与被放逐。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天子,竟能一眼看穿他的本心。
“微臣惶恐。”苏轼躬身道,语气诚恳,“臣本布衣,躬耕于文墨,蒙先帝与陛下错爱,屡居要职。在杭州之时,臣只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疏浚西湖乃是为了百姓生计,不敢居功。”
赵煦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子瞻不必过谦。朕召你回京,升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并非为了让你在翰林院里写写应制文章。朕要你入值禁中,做朕的老师,也做朕的朋友。日后朝堂之上,无论大事小情,朕都愿听卿之真言。”
苏轼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他的眼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感动。
“臣,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场君臣对答,没有剑拔弩张的权谋试探,只有惺惺相惜的意气相投。赵煦心中的那块拼图,终于圆满了。
……
处理完朝政,天色已近黄昏。
赵煦传旨前往后宫偏殿用膳。近日宫中喜事连连,四公主懿宁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已然大好,刘皇后所出的皇子赵茂也日渐壮实。连日来的紧绷神经,让赵煦格外贪恋这份属于凡人的温情。
偏殿内,暖意融融,灯火可亲。
刘皇后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沉静。见赵煦进来,她连忙起身相迎,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关切。
“陛下今日回来得早。”刘氏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帕子,亲手递给赵煦,“臣妾看陛下近日为了朝政和四四的病操劳,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参汤。”
赵煦接过帕子,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刘氏,落在了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孟氏。
她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月白宫装,虽无繁复的珠翠点缀,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清贵素净。作为曾经的正宫,如今虽无后位,但她膝下育有两位公主,更肩负着教养刘皇后两位女儿的重任,是这后宫中所有皇嗣最依赖的长辈。此刻她虽静立在刘氏身后,但那股子从容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孟氏,”赵煦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与温和,“四四今日精神如何?”
孟氏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回陛下,四公主今日精神极好,午觉睡了半个时辰。只是身子刚好,臣妾不敢让她多吃油腻之物。”
刘氏闻言,连忙转头看向孟氏,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多亏了孟姐姐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守着四四,否则臣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今日家宴,臣妾想请孟姐姐也坐下,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孟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温和:“娘娘乃六宫之主,规矩不可废。臣妾能在一旁伺候陛下和娘娘用膳,看着孩子们安好,已是天大的福分。”
赵煦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叹。他知道孟氏的性子,外柔内刚,极重风骨。
“既然孟氏不愿坐,那便站着吧。”赵煦没有强求,只是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维护,“但你是四个孩子的依靠,也是茂儿的长辈,这顿饭,你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只管自在些。”
说罢,赵煦拉着刘氏入座,自己坐在主位,刘氏坐在一旁。孟氏则默默地站在赵煦身侧后方,随时准备照看。
桌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几样精致的家常菜肴: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炖得软烂入味的东坡肉,几样时蔬,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粳米粥。
“陛下尝尝,这是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东坡肉。”刘氏一边布菜,一边笑着说道,“听闻苏学士明日便要入宫面圣,臣妾想着,既然是苏学士家乡的口味,陛下今日不妨先尝尝鲜。”
赵煦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肥而不腻,软糯香甜,不禁哑然失笑:“这苏子瞻,还没正式上任,他的肉倒是先香到朕的餐桌上来了。皇后有心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软榻上,四公主懿宁正咿咿呀呀地摆弄着玩具。见父皇来了,立刻丢开玩具,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父皇!抱!”
赵煦大笑一声,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放在膝头。懿宁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赵煦的衣袖。
“来,孟氏,”赵煦转头看向身后的孟氏,将女儿往她那边送了送,“四四这几日是不是又重了些?你抱抱看。”
孟氏连忙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接过懿宁。懿宁似乎也很依赖她,一入怀便亲昵地蹭了蹭孟氏的脖颈,软糯地喊道:“娘娘,饿饿……”
孟氏眼中闪过一丝慈爱,轻声道:“公主乖,御膳房刚做了去骨的鱼肉,娘娘这就喂公主吃。”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一点鱼肉,吹凉了,才送到懿宁嘴边。懿宁张嘴吃得香甜,孟氏则在一旁耐心地擦拭着她嘴角的汤汁,动作温柔得仿佛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刘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既是懿宁的生母,此刻却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孟氏与女儿亲近。但她并未吃醋,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孟氏不仅对自己的两个女儿视如己出,对刘氏的两个女儿也是悉心教导,如今连懿宁生病也是孟氏衣不解带地照顾。有孟氏在,这四个孩子便有了共同的依靠。
“孟姐姐,”刘氏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四四爱吃鱼,你多喂她些。陛下,臣妾给您盛碗汤。”
赵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刘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孟氏也依旧温婉如初,两个女人,一个坐在身侧,一个站在身后,却都为了同一个家,为了这四个孩子,和谐地相处着。
“好,好。”赵煦连说了两个好字,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窗外,夜色渐浓,宫灯如豆,映照出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一夜,崇政殿的灯火或许依旧通明,但在这偏殿的一隅,赵煦终于卸下了一身沉重的龙袍,做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赵煦。他知道,有了这份温暖作为后盾,明日踏上朝堂,他将有更足的底气,去迎接属于大宋的中兴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