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探视嫡长,细辨疾征
第六章探视嫡长,细辨疾征
午膳过后,日影西斜,将寝殿内的金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赵煦坐在龙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而沉重。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
今日,是刘皇后诞下皇长子赵茂的第三天。朝前和后宫,此刻恐怕都沉浸在“国本得立”的狂喜之中。百官的贺表估计已经像雪片一样飞向御案,宫人们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大宋的祥瑞,是社稷的基石。
但在赵煦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倒计时的开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几行冰冷得近乎残酷的记载:“元符二年八月,皇子茂生。九月,薨。”短短十二个字,就概括了一个婴儿的一生。
后世医史专家在考据了《宋史·哲宗本纪》和残存的《宫廷脉案》后,曾得出过一个令人扼腕的结论:这位让宋哲宗喜极而泣的嫡长子,并非死于什么“天命薄幸”,而是死于新生儿肺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听诊器、甚至连细菌概念都没有的北宋,新生儿肺炎就是绝症。
更讽刺的是,当时的太医们根本不知道“肺炎”为何物。他们看着皇子气息微弱,只会认为是“先天元气不足”,然后一股脑地用人参、黄芪、鹿茸这些大补之物去“吊命”。殊不知,对于肺部已经感染的婴儿来说,这些温补峻药无异于火上浇油。它们会加速炎症扩散,导致痰热壅肺,最终让孩子在窒息和高烧中痛苦死去。
这是一场典型的“医源性死亡”。原主赵煦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盼了十几年的儿子没了,悲痛欲绝,最终也跟着去了。但现在的赵煦,是拥有现代医学灵魂的穿越者。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还没睁眼看世界的孩子,重蹈覆辙。
“摆驾,”赵煦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去坤宁宫。”
……
坤宁宫,中宫正殿。
赵煦踏入殿内时,一股浓郁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味和一丝产后特有的血腥气。殿内布置得极尽温馨,红绸未撤,喜气尚存,但为了产妇和婴儿的健康,窗户都留了缝隙通风,并不显得闷热。
刘皇后正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她刚生产完三天,正是“坐月子”最虚弱的时候。虽然脸上敷了粉,却掩盖不住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与疲惫。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但眉宇间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慈爱与满足。
见赵煦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旁边的乳母连忙上前搀扶。
“陛下……”
“躺着吧。”赵煦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这些虚礼就免了。朕今日来,就是随便看看。”
刘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顺从地躺了回去,目光却始终黏在旁边的摇篮上:“陛下是来看茂儿的吧?”
“嗯。”赵煦应了一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径直走向那个雕花的紫檀木摇篮。
摇篮里,皇长子赵茂正安静地睡着。小家伙裹在绣着金丝蟠龙的锦缎襁褓里,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刚出生三天的孩子,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润,五官还没长开,皱巴巴的一团。
但在赵煦这个“医生”眼里,这团“小肉球”身上,却有着致命的危险信号。他俯下身,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不对劲。新生儿的呼吸应该是平稳的,腹式呼吸为主。可赵茂的胸口起伏极快,鼻翼随着呼吸在轻轻扇动——这是典型的“鼻翼扇动”,是呼吸困难的表现。而且,他的面色虽然红润,但口周却隐隐泛着一圈青白。偶尔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响亮的啼哭,而是像小猫一样细弱的“哼哼”声,喉咙里似乎还带着某种呼噜呼噜的痰鸣音。
这是肺炎早期的典型症状:气促、发绀、吐沫。
“孩子最近吃奶怎么样?”赵煦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如鹰隼般扫向一旁的乳母。
乳母吓得连忙跪下,头都不敢抬:“回……回陛下,殿下……殿下最近吃奶没什么力气,吸几口就累了,有时候还会呛着,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扭来扭去的……”
“脉象如何?”赵煦转头看向随行的太医令。
太医令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闻言连忙上前,躬身道:“回陛下,皇长子脉息细弱无力,此乃先天胎禀不足,肺气亏虚之兆。臣等已拟了‘独参汤’加减,正准备给殿下灌服,以固本培元,大补元气。”
赵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果然。又是“补气”,又是“固本”。如果是普通体虚,这方子没错。但对于一个肺部感染、痰热内蕴的孩子来说,这碗参汤灌下去,简直就是催命符!
那一瞬间,赵煦甚至想直接掀翻药碗,指着太医的鼻子骂他庸医杀人。但他忍住了。这里是北宋,他是皇帝,不是现代医院的主任医师。如果他表现得对病理太过精通,甚至能一眼看穿太医令都看不出的病症,那才叫真的“找死”。在这个时代,质疑太医的专业性,尤其是涉及到皇嗣的病情,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朝野动荡,甚至被扣上“巫蛊”、“妖言惑众”的帽子。
他必须用一种更符合“帝王身份”的方式来干预。
赵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转头看向刘皇后。“皇后。”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茂儿是朕的嫡长子,也是大宋的国本。他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刘皇后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担忧:“臣妾知道,陛下放心,臣妾定会让太医们尽心竭力……”
“太医们自然尽心,”赵煦打断了她,目光重新落回摇篮里的孩子,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只是这孩子太小,脏腑娇嫩,受不得猛药。朕观茂儿面色虽红,却伴有鼻煽,喉间似有痰鸣,这恐怕不仅仅是‘气虚’那么简单。”
太医令闻言,脸色一变,刚想辩解:“陛下,这……”
赵煦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淡淡道:“朕非医者,不懂药理。但朕知道,孩子现在呼吸急促,怕是肺中有热,或者有痰堵着。这时候若是再用大补的人参,会不会像往火堆里添柴一样,越补越热?”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他没有直接否定太医的诊断,而是用“朕观……”这种主观视角,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质疑。既保全了太医的面子,又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肺热”、“痰堵”。
太医令愣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皇子的症状,确实有鼻翼扇动和喉间痰鸣的情况。虽然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气虚不能摄纳”,但陛下说的“肺热”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帝王金口玉言,谁敢反驳?
“陛下圣明!”太医令反应极快,立刻跪下磕头,“陛下所言极是!臣……臣一时糊涂,竟忘了‘虚不受补’的道理。皇子殿下确实伴有痰鸣之症,若是贸然进补,恐生变数。臣这就回去修改方子,改用清肺化痰、温和理气之药,先通了气道,再图固本!”
赵煦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如此便好。皇嗣金贵,用药需慎之又慎。”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刘皇后,柔声安慰道:“皇后不必惊慌,太医们既已改了方子,茂儿定会无碍。你刚生产完,最是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莫要忧思过度,伤了乳汁。”
刘皇后见陛下如此细心,连孩子的呼吸声都听得那么仔细,心中感动不已,连忙道:“臣妾谢陛下关怀。”
赵煦又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改了方子,用了清肺化痰的药,应该能拖住病情的恶化。但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抗生素,真正的消炎治疗,还得靠系统。
只是……赵煦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心中苦笑。刚才在寝殿里,为了给扬国公主治病,他把积分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透支了5点。现在的系统账户,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看来,得想办法赚积分了。”赵煦在心中暗自盘算。救人,是赚取积分最快的方式。而眼前这个病重的皇长子,虽然救活了没有“改变历史”的巨额奖励(因为他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系统应该会有所表示。
又叮嘱了乳母几句关于通风、拍嗝、清理口鼻的护理常识,赵煦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坤宁宫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红。赵煦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重重宫阙,望向远方。扬国公主的脑积水,皇长子的肺炎,还有这具破败的身体。每一个都是生死攸关的急症,每一个都需要积分来续命。而他现在,两手空空。
“得快点行动了。”赵煦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大宋的江山,这深宫的骨肉,他赵煦,拼了命也要护住。哪怕,是要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