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蜥没有再给萧寒喘息的机会。

　　铁灰色的庞大身躯再次冲撞过来，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停顿，二阶巅峰魔兽的兽气完全释放，像一座真正的山压了过来。萧寒向左侧踏出一步，短矛横在身前，冰蓝色的斗气在矛身上凝成一层薄霜。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丹田里的斗气只剩不到三成，右臂的经脉从指尖到肩膀都在隐隐发胀。但他没有退。

　　铁背蜥的头颅撞过来。萧寒侧身让过正面冲撞，短矛刺向它的颈侧鳞甲缝隙。矛头刺入不到一寸就被卡住了，鳞甲之间的缝隙比看上去窄得多。铁背蜥的头颅猛地一甩，萧寒连人带矛被甩出去，后背砸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没有倒下，短矛撑在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铁背蜥的竖瞳里映出他的影子。一个斗者四星的人类幼崽，接了它数次冲撞，还能站起来。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前爪刨着岩板，碎石在爪下像豆腐一样被碾碎。

　　萧寒的右手抬起来，食指中指并拢。冰芒指。冰寒斗气从指尖射出，不再是射向眼睛——铁背蜥已经学会了闭眼。这一次他射的是鼻腔。铁背蜥的鼻腔没有鳞甲覆盖，只有一层湿润的黏膜。冰寒斗气没入它的鼻腔，瞬间凝成一层薄冰。铁背蜥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头颅猛地甩动，前爪疯狂刨着岩板。它没有被重创，但它被激怒了。琥珀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愤怒。

　　它冲了过来。萧寒没有退，短矛刺出去，与此同时左手抬起，冰芒指再次射出，这一次射的是口腔——铁背蜥在咆哮中张开了嘴。短矛刺在它的胸口鳞甲上，冰晶碎裂。冰芒指的寒芒没入它张开的口腔，在舌面上炸开。铁背蜥的咆哮变成了惨叫，冲势彻底失控，一头撞上了萧寒身后的山壁。轰隆一声，山壁上碎裂的岩石簌簌落下。

　　萧寒被冲撞的余力震得连退数步，单膝跪在地上，短矛撑在身前。嘴角的血滴落在岩板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剧烈颤抖。连续数道冰芒指加数次短矛突刺，丹田里的斗气几乎见底了。

　　穆团长撑着阔刃刀站起来，后背的伤势让他的斗气运转完全滞涩。铁头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老六的右手虎口还在渗血。萧寒撑着短矛站起来，双腿在发抖，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友，做出了决定。

　　“穆团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他们走。”

　　“你说什么？”

　　“它的目标是我。我拖住它，你们撤。”

　　“放屁！你一个斗者四星——”

　　“你们留下来，所有人都得死。我拖住它，你们撤。等它退了，你们再回来。”

　　小医仙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走到萧寒面前，淡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死。”

　　萧寒看着她。“你不回来，我才会死。”

　　小医仙的手指攥紧了药篓的背带。她听懂了。

　　小医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

　　穆团长咬了咬牙，提起阔刃刀。“撤！”一行人沿着山谷的来路快速撤离，脚步声越来越远。

　　山谷里只剩下萧寒和铁背蜥。

　　铁背蜥的竖瞳从撤离的队伍身上移回来，落在萧寒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腿弯曲，前爪深深扣入岩板。萧寒握着短矛，矛身上的冰晶已经碎尽了。右臂抬不起来，他改用左手握矛。

　　铁背蜥冲了过来。萧寒向左侧踏出一步，短矛刺向它的眼睛。左手刺出的速度比右手慢了一拍，短矛刺在它额头的鳞甲上。铁背蜥的头颅猛地一甩，萧寒被甩飞出去，后背砸在岩壁上，又跌落在地。他撑着短矛站起来，嘴角的血滴落在地。

　　铁背蜥再次冲过来。萧寒再次侧身，短矛再次刺出。再次被甩飞，再次站起来。第四次。第五次。他的月白色练功服已经被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矛柄往下淌。双腿在剧烈颤抖，每站起来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铁背蜥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这个人类幼崽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他为什么不跑？它决定结束这一切。

　　铁灰色的庞大身躯最后一次冲了过来。萧寒握着短矛，左手的手指已经快要握不住矛柄了。斗气枯竭，体力耗尽，虎口震裂，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站在山谷的岩板上，身后是空荡荡的碎石坡，身前是一头二阶巅峰魔兽的全力冲撞。

　　铁背蜥的头颅撞过来的瞬间，他松开了短矛。右手抬起来——不是左手，是已经抬不起来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冰芒指。这是他能凝聚的最后一丝斗气了，不是从丹田里调动的，丹田已经彻底枯竭了，是从经脉深处、从太古玄冰体沉睡的根源里压榨出来的。指尖亮起一点冰蓝，比任何时候都微弱，像风中残烛。

　　他将这一点冰蓝射了出去。射的是铁背蜥额头上的那道鳞甲裂缝——穆团长的阔刃刀劈开的那道裂口。冰芒指的寒芒精准地没入那道裂缝，穿过鳞甲，直接作用于它的头骨表面。铁背蜥的冲势骤然停滞，四肢开始抽搐。但萧寒知道这不够。二阶巅峰魔兽的体魄太强了，这点寒气只能冻僵它片刻。而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了。

　　他连站都站不住了。右臂垂落，指尖那一点冰蓝彻底熄灭。双膝弯曲，身体向前栽倒。

　　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与他的骨骼血液经脉融为一体的、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沉睡的太古玄冰体的本源。它裂开了一道缝隙。

　　太古玄冰体觉醒了。

　　一股磅礴的冰寒力量从裂缝中涌出，不是斗气，是他的体质本身在绝境之中彻底苏醒。萧寒的瞳孔骤然变色，整双眼眸在一瞬间化作了纯粹的冰蓝色，像远古冰川最深处被压了亿万年的坚冰在黑暗中独自发光。他的右手还抬着，指尖涌出的不再是细如发丝的寒芒。

　　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指尖射出。

　　冰芒指不再是“指”。太古玄冰体觉醒时爆发的本源寒气，以冰芒指的斗技形式释放了出来。冰蓝色光柱贯穿了铁背蜥的头颅，从额头那道裂缝射入，从后脑穿出。鳞甲、骨骼、血肉，在纯粹的本源寒气面前形同虚设。

　　铁背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琥珀色竖瞳里那道光在一瞬间熄灭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碎石坡上，震得整片岩板都在颤抖。碎石四溅，岩层表面被这股冲击力震出了一道道裂缝，从铁背蜥的尸体下方向四周蔓延。其中一道裂缝恰好延伸至山谷一侧的岩壁脚下，原本已经被岁月和碎石掩埋的一处岩层，在铁背蜥倒下的冲击和太古玄冰体觉醒的寒气双重震荡下，裂开了一道幽深的豁口。

　　豁口里透出极淡极淡的微光。不是生命的气息，不是意识，不是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是一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斗灵遗迹，封存它的岩层被二阶巅峰魔兽倒下的冲击力和太古玄冰体觉醒的寒气震裂了，露出了它尘封已久的入口。

　　萧寒没有看见那道豁口。他的瞳孔里那片冰蓝已经退去，像被抽干一样迅速褪去。他的身体向前栽倒，月白色的练功服沾满血和泥土，脸颊贴在冰冷的岩板上。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霜，呼吸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山谷里安静极了。铁背蜥的尸身横在他身边，身下是它自己砸出的碎石和裂缝。山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碎石坡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急，是跑过来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然后是膝盖跪在岩板上的声音。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指腹有采药磨出的薄茧，手心贴在他被血浸透的衣料上，在发抖。

　　“萧寒。”

　　是小医仙的声音。他没有力气回答。她的手托起他的头，让他的后脑靠在她膝盖上。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淡灰色眼睛红红的，手上沾着泥土和草叶，是从山下折返回来的路上滑倒时沾上的。

　　“我回来了。”她说。

　　萧寒看着她，睫毛上的霜化了一些。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脸，望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那道被震裂的岩缝。豁口深处透出幽微的光。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眼睛闭上了。

　　小医仙抱着他的头，感觉到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走过铁背蜥的尸身。她没有注意到脚下那道裂开的豁口，没有注意到那里面透出的微光。她只看得见脚下的路，只听得见背上那个少年微弱的呼吸。

　　穆团长他们等在山谷外。看见小医仙背着萧寒走出来，铁头撑着树枝站起来，老六快步迎上去。穆团长接过萧寒，把他平放在地上，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但他体内的气息很乱。”

　　小医仙跪在萧寒身边，从腰间取下一只随身的小布包，把止血草放在嘴里嚼碎，敷在萧寒虎口的裂口上。他的右手和左手都裂了，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她用袖口蘸着水囊里的水，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

　　穆团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头铁背蜥呢？”

　　“死了。”

　　穆团长没有问怎么死的。他见过很多佣兵，但真正在绝境面前选择不退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那边有道岩缝，铁背蜥倒下的时候震开的，里面好像有光。”铁头指了指山谷里。

　　穆团长撑起阔刃刀，带着老六走进山谷。片刻之后他们回来了，脸色都有些异样。“是一座遗迹。斗灵级别的。入口被铁背蜥倒下的冲击震裂了，之前应该一直被埋在碎石坡下面。”

　　小医仙没有抬头。她还在给萧寒擦手上的血。

　　“斗灵遗迹，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我们整个佣兵团吃好几年。你和他是发现者，该怎么分，你们说了算。”

　　小医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把嚼碎的止血草敷上去，撕下一截衣摆，一圈一圈缠好。

　　“等他醒了再说。”

　　夜色降临时，他们在山谷外扎了营。小医仙坐在萧寒身边，他的头枕在她叠起来的药篓上。他的呼吸比下山时稳了一些，心跳还是很慢，但没有再变弱。她低头看着他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渗出一点草药汁液的淡绿色。

　　月光从山壁的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上的霜已经化尽了，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伸手，轻轻擦掉他眼睑上的水珠。然后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那道被铁背蜥震裂的岩缝。

　　那里有一座斗灵遗迹。但她现在不想管它。她只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守着他的呼吸，等着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