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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温柔

望海潮 和晓 2498 2026-05-07 15:22

  呼喊声叠在一起。

  确认了,有金顺宇的,还有徐满满的。

  李信荣从稻田里爬起来,正好看到迎接的车队开出村子。

  八月的阳光太耀眼,照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无法看清车内的新娘。李信荣情之所至,在稻田里追着路上的车队跑起来。

  他后悔了,后悔逃出家门,逃进田地。他想看一眼穿着新娘装的徐盈盈是什么模样,想把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天的样子印在心里。

  行将收割的稻谷和稻秆缠着他的腿,他奋力挣扎,用尽全力,却连车队的尾巴也追不上。村里的傻子吴家戆大儿子和一群低龄的孩子发现了他,也起劲地追着车屁股跑,跟他比赛似的。

  一条田埂绊倒他,他扑通正面栽地上,许久没起来。傻子从路上一跃而下,跳过路沟,跳到李信荣身边,顺势扑到李信荣身上。李信荣觉得他整个人都被傻子往泥土里按进一寸深。

  傻子抬李信荣胳膊,扳李信荣脑袋,“别死,别死”地叫着。李信荣实在没法继续投入悲伤,只好爬起来,给傻子一拳。

  打在他皮糙肉厚的背上。

  傻子回头,朝他嘿嘿笑起来:“没死,没死。”

  徐满满推着金顺宇,沿路找到李信荣时,满身泥土的李信荣正抱着吴家戆大儿子嚎啕。俩人一块嚎,一个干嚎,一个有泪。一群小屁孩笑着围观。

  沈清雅和沈清澄气喘吁吁追上来。沈清雅用一把糖哄走了那群孩子。李信荣吃醉酒一样,搂着吴大傻的脖子不松手:“以后这就是我兄弟。”

  正好李信华此时赶到:“真的假的?戆大排我前面还是后面?”没人理睬他。

  李信荣脸上又是土又是血,在土和血迹中,泪水还冲出的两道洁净的泪痕,看上去比傻子还像傻子。

  没有人提徐盈盈,没有人安慰别伤心。大家只是寻找李信荣,陪伴李信荣。

  最后一伙人摸了不知道谁家的西瓜,偷了不知道谁家的玉米,在一块塘边废地,于一人多高的芦苇的掩盖下,用拳头砸开西瓜分着吃,用稻秆点火烤了玉米,厮混到天黑才回家。

  金顺宇的轮椅陷入湿泥里,李信荣、李信华和沈清澄三人抬着轮椅走,徐满满挽着沈清雅,跟在轮椅后面。吴家戆大挥舞着一截芦苇,“冲啊冲啊”来来回回地跑,像只大狗。

  徐满满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彩霞漂亮至极。漫天红云从天边气势磅薄地铺开,细看能看出红色、金色、黄色、橙色。一如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内心那么激荡热烈。

  -

  接了徐满满的见面电话后,沈清雅乘马桥1路到莘庄地铁站,再换乘地铁1号线到人民广场,与徐满满碰头。

  倘若时间不急,她会乘公交去位于奉贤的西渡渡口,在渡口乘船横渡黄浦江,上岸即闵行吴泾。吴泾有龙吴线、徐闵线可开往市区。只是对江渡轮要20分钟到半小时才开一班,不然,她倒很喜欢吹着江风听汽笛拉响。

  与徐满满同岁的沈清雅初看比徐满满更年轻,她神情单纯如少女;再看则又觉得比徐满满显老,她的肌肤和体态都写着疲惫。

  “你是熬夜了吗?”徐满满惊讶,以至于忘了自己约沈清雅的目的。

  “我最近烦死了。”沈清雅大倒苦水。

  “什么情况?”

  “都怨我阿哥。”

  “你哥咋了?”

  “他都36了,不谈恋爱不结婚。我父母压力大啊,怕村里人说闲话。他们劝不动我哥,就开始逼我。”

  “逼你劝你哥?”

  “逼我结婚!我父母说,两个孩子里好歹结一个,免得太出跳。什么逻辑嘛。”

  徐满满不厚道地笑了。看沈清雅陷入催婚烦恼,倒教她觉出一丝庆幸。庆幸她当年硬气,一早就表态她可不会像长姐那么听话,让嫁鸡就嫁鸡,让嫁狗就嫁狗。

  她阿爸为了拿捏她,挫她的傲气,以不替她缴学费让她读不成大学做威胁。她一咬牙,索性自己贷款上学,住宿费和生活费就靠勤工俭学及周末兼职挣。大学四年愣是没伸手向家里要一分钱。自己养活自己的硬气之处就在于不想听的话随时可以不听。

  “话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是可以结婚了。”

  “我俩差不多大好吗?”

  徐满满温柔地注视着沈清雅,不愿意点破沈清雅的状况和她不一样。

  沈清雅读书时学习费劲,成绩排名靠后,中学毕业后读了技校,还没毕业就遇上纺织行业下岗潮,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帮家里洗衣做饭干农活。后来在金顺宇开的养实验室小白鼠的小微公司帮忙,每个月所挣薪水有限,也谈不上什么职业发展前景。这种情况下,结婚不失为一种选择。

  “村里像我们这么大的小姑娘,早就是孩子姆妈了。我情况特殊,对结婚不感兴趣,目前抱着遇不到合适的人就不结婚的想法,无所谓蹉跎岁月。你不一样,你是要结婚、生娃、当姆妈的。”

  “可是我……”沈清雅激动地嚷嚷起来,嚷到一半,陡然收声。基于二十年发小情谊,徐满满瞬间共情到沈清雅的情绪,稳准接道:

  “可是你有了心上人?”

  被戳破心事,沈清雅目瞪口呆。

  徐满满开始以己推人:“你的心上人达不到你父母的要求,买不起房,给不起彩礼,所以你父母要无情地棒打鸳鸯散?”

  沈清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是那样就好了。至少我不是孤军在作战。”

  这下轮到徐满满目瞪口呆了:“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心上人,但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压根对你不理不睬不感兴趣?”

  “意思是这个意思,你大可以说得委婉些。譬如,我暗恋他,他对此一无所知?”

  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直觉。徐满满嘴巴张了又张,食指对着沈清雅指了又指,人原地转三个圈,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沈清雅小心翼翼问。

  徐满满后悔今日来见沈清雅了。现在逃回家,还来得及吗?

  若承认猜到了,她实在不忍心;若咬死不承认,岂不是将沈清雅推至孤立无援的境地?那她还算什么好朋友。

  谁来教教她,该怎么回答沈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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