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凌霄
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夜,北渊山门的暮钟没有敲响。
不是钟坏了——是韩铁衣下令停的。戒律堂首座的原话是:“万象给十天期限,第十天的暮钟不必敲。北渊的钟不为最后通牒而鸣。”这话传到练剑广场上时,正在加练的外门弟子们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该练剑的继续练剑,该画符的继续画符。在北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韩首座说“不必敲”的意思不是认输,是“准备开打”。
云衍在藏剑阁一楼盘膝打坐。膝上搁着三炁鼎,鼎身上玄元始三道符文依次明灭,跟窗外剑阶的青光同步呼吸。白泽卧在他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板,独角上的光芒调到最低一档。藏剑阁的窗外能直接看到万窟山方向,但此刻万窟山的山脊线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连雪线上那杆紫金帅幡的幡面都看不清。云层太厚,月光透不下来,整座北渊山门像被扣在一口黑锅里。
“来了多少人?”云衍闭着眼。
“前锋十二,全是天将衔,金仙打底,”白泽的独角探了一下云层中的灵力波动,“中军有一艘天庭飞舟,品级至少是帅舰级。飞舟甲板上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灵力波动跟万象本人差不太多——不是万象,但很接近。万象终于舍得把压箱底的人放出来了。”
云衍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杆紫金帅幡。万象把这杆幡插在雪线上整整十天没有收回去,就是在等他集结人手。十日期限最后一天才开始动手,说明万象这次确实调来了能压制大罗剑修的兵力。能在短短一句内从九天之外调回这个级别的战力,三界里不超过三个人能做到。他把三炁鼎收入储物袋,起身走到藏剑阁门口,从苏霜华手里接过一盏刚点燃的青灯。灯芯是剑元点燃的,烛火极稳。
“急什么,”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书架上传来,凌云川盘膝坐在太华剑谱的书架顶上,膝上还摊着第一卷竹简,左手拿着那只旧葫芦,右手捏着一根柳枝,姿态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万象的帅舰还没进剑阶范围。等它进了,我下去就是了。”
云衍一时分不清他说的“下去”是指下楼还是指出剑。白泽把独角从窗外收回来,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天庭帅舰,三万年前太华剑尊打的那场收官战,凌霄就是被这种飞舟调走的。当年飞舟甲板上站的是万象的人,拿的是三清敕令。现在敕令还在不在旁人手里不好说,但飞舟是同一艘——龙骨上那道被鬼母抓出的裂痕还没补。”
凌云川把柳枝往腰间一插,从书架顶上跃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云衍面前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藏剑阁外,剑阶的青光突然大面积亮起。所有在北渊山门内的弟子都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一道灰影从藏剑阁三楼窗口飘出,不带剑,不带符,不御风,就凭双腿走下山。步频不快,步幅却极大,每一步落下时万窟山两侧的悬崖都在往下掉碎石。山门外围的剑阶边缘,苏霜华持剑立在一侧为他让开正面,凌云川冲她微微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云涡中那艘遮天蔽日的天庭帅舰。
万象没有亲自来,帅舰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披紫金战甲的中年天将,面容跟万象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也更冷硬。萧钧,大罗金仙,万象道君亲弟,天庭兵马司总镇。三万年前就是他拿着三清敕令登上同一艘飞舟,把凌云川从北渊山门调走。如今三万年过去,当年的大罗剑修首徒已鬓角微霜,当年的兵马司副将已升任总镇,唯独他们之间的账还没算。
凌云川停步,站在剑阶最边缘一块刻满太华亲笔剑痕的巨岩上,把手里柳枝往地上一插,抬头平静地说了句“师弟,久违了”。萧钧站在帅舰甲板上俯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冷硬得跟三万年前别无二致:“凌云川,你擅离职守三万载,私回北渊,窝藏逆种,条条罪状够你上八次雷刑台。束手就擒,本将可替你向万象道君求情。”
凌云川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把旧葫芦打开抿了一口梅子酒,然后把柳枝从地上拔出来,指向帅舰正面主炮正在蓄能的灵力核心。那炮口蓄积的混元级主炮足以一炮轰平半个北渊山门,他看那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道走偏了的剑招:“当年你用三清敕令把我调走,我没反抗。敕令是真的,我认。但你有没有想过——敕令是真的,为什么战报是假的?整整拖了三万年的假战报,把我困在九天之外回不来,让我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萧钧,账不隔夜。三万年的账,隔三万年也要还。”
柳枝从地上扬起。时隔三世,与太华剑尊同辈的北渊前辈与自己的同门兵戈相见。凌霄一剑,大罗剑修的真正实力。
没有剑光,没有剑罡,没有剑气破空的尖啸。只有一道极轻极细的破风声——柳枝划破空气,留下一条笔直的细线,从巨岩边缘一直延伸到帅舰正下方。细线两侧空气被剑意切开,形成两道笔直的真空薄层。帅舰正下方那道由混元主炮蓄积多时的紫金核心,被这一剑从中剖开。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蓄积到临界点的混元能量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撕成两半,能量沿着被切开的真空薄层无声分流,在万窟山两侧的雪谷里同时炸开两团紫金色的蘑菇云。帅舰失去主动力轰然下坠,甲板上数十名天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萧钧脸色骤变,紫金战甲上的护体符印同时亮起数层防御灵纹,整个人被震退到帅舰后桅,护体符印碎了大半,战甲左肩的护臂被那道刀痕缘整齐地切掉了一小块。缺口处没有血——他的护体真气在最后一瞬间挡住了剑意的余锋,但护臂本身已被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凌云川没有追。他站在巨岩上,柳枝上的柳叶一片未落,把萧钧本人连同他脚下的帅舰残骸一并算作了“隔夜的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柳枝,柳枝的尖端有一片柳叶的边缘微微发黄——那是三万年御外敌时从不曾褪去的剑气。然后他转身,冲藏剑阁方向摇了摇葫芦,声音温和依旧:“韩首座,让你温的酒还没好?菜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