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并肩
云衍说“白泽在替我控火”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灶上炖的汤有人看火。但他面前那片三色光墙正在被女修的法镜镜光一寸一寸地往里压,金青色符文拆解镜光的速度跟不上镜光重新锁定的速度。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裂了一块冻硬的雪壳。
苏霜华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剑正架着萧铠的紫金巨掌,剑锋上每一道寒霜都在以极快的频率震颤,那是剑罡跟掌力正面角力时才会出现的细微抖动。她的虎口在井底那一战就崩过一次,刚结痂又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红色的小坑。
“白泽控火?”她把剑锋往前推了半寸,萧铠的紫金巨掌被推得往后仰了一线,“你让一只神兽替你炼器?”
“它自己同意的!我跟它说炉子旁边有干草,它要是不看着火,树屋烧了它也没地方窝着——”
话音未落,萧铠的紫金巨掌猛然加力。这一掌不再是正面硬撼,而是从半空中分化出六道掌影,呈环形同时拍下。每一道掌影都裹着万象律令的金色符纹,符纹在雪面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光斑落在雪上不散,反而自动组成困阵。天庭律令掌法第三式——六合困杀。苏霜华剑锋急转,寒霜剑气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弧,弧光炸开,将三道掌影同时绞碎,但第四道掌影趁她剑势未收的间隙擦过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震退了数步。她靴跟在冻硬的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稳住身形时剑尖还在颤。
云衍的光墙在同一时刻被法镜镜光击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把无名碎片往前一推,暗红色的始炁冲击波从窟窿里反冲出去,将镜光的后续锁定打断了整整一息,但他的右肩旧伤被冲击波的反震力扯得重新崩开,血浸透了半幅衣襟。
“你的肩——”
“没断!”云衍咬着牙把太华碎片换到右手,青色的剑罡重新裹住右臂,“就是多了一道口子,还能用。”
苏霜华没有继续说话。她转回去,重新面对萧铠,剑尖指地,周身剑意开始以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凝聚。北渊仙门的剑诀里有一套极端的运气法门,叫“霜月同天”,将剑元压缩到经脉能承受的极限,连续斩出九剑。九剑之内,剑势一剑比一剑重;九剑之后,施剑者的经脉会因承受不住过载而短暂失去战力。这是内门弟子的禁忌剑招,不到绝境不得动用。
萧铠认得这个起手式。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比公事公办更真实的情绪——不是恐惧,是警觉。他的右臂护甲在先前雪梁和古林边缘的剑战中已经整片碎裂,裸露的小臂上青筋虬结,但他腰后的紫金令牌还在发光,那是万象道君的律令符印,只要符印还在,他的灵力就不会耗尽。
苏霜华已经出了第一剑。她不等萧铠变招,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欺身直上,将双方距离压到不足三尺。三尺之内,长剑比巨掌快。寒霜剑气从下往上撩起,擦着萧铠护体罡气最薄弱的下腹位置斩过去,剑锋虽被罡气弹开,但剑罡带起的冰晶仍然在他腰甲上炸开一片白霜。接着第二剑借反弹之势从右侧反手劈至,萧铠左掌横拍挡住剑身,却被剑锋上的寒气冻得五指一僵。第三剑斩在左肩,第四剑削过头顶,第五剑、第六剑快得分不清先后,剑光织成网、凝成线,剑剑紧逼、不给半息喘息。
但她身后还有两个敌人。女修的法镜在重新锁定,瘦高男修的石刺已经蓄势待发。
云衍动了。他把轻身术催到极限,在女修法镜锁定苏霜华后背的瞬间整个人挡在了法镜的镜光路径上。三块碎片同时亮起,光墙重新拔地而起,把镜光硬生生挡在墙外。瘦高男修的石刺从地面窜出时,他直接把古玉按在地上,玄炁冲击波沿着地面扩散,将石刺从根部震出裂纹。碎裂的石片打在他后背上划出几道血痕,血珠还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粒。
第七剑。第八剑。苏霜华的虎口崩裂得更大了,血顺剑柄往下淌,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沉,手臂青筋隐隐跳动,面孔却白得近乎透明。萧铠的护体罡气已经碎了三面,最后一面也在第八剑的冲击下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第九剑。她把周身所有剑元尽数灌入剑锋,剑身发出近乎哀鸣的震响,整个人从半空中直刺而下,霜白的剑光把整片古林边缘照亮了整整一息。萧铠狂吼一声双掌上托,剩余的所有律令符印同时炸开,与剑光正面对撞。轰然巨响——萧铠的护体罡气全部碎裂,胸前臂甲被剑气贯穿,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雪梁上,胸甲碎裂处有鲜血渗出。苏霜华从半空中翻落,落地时膝盖一软,被云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剑还在手里握着,但右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经脉过载后的强制反应,短时间内无法再挥剑。
萧铠捂着胸口站起来,紫金令牌还在发光,护体罡气被打碎了但灵力没断。女修法镜重新锁定了他,瘦高男修的石刺再次从地面探出尖端。而远处山脊上,三道金色剑光已经越过万窟山雪线,三名天庭援兵距离古林只剩最后一里的俯冲距离。云衍扶苏霜华站稳,自己走到她身前。三块碎片在他掌心里嗡嗡作响。
就在三名援兵的金色剑光同时亮起时——古木树干的缝隙开了。白泽的身影裹着树屋里喷薄而出的三色火光,独角上顶着那尊三十六天罡地煞炉,炉盖缝隙里有三色光芒喷薄而出,照得它脸上的白毛一片斑斓。一道尚未定型的器胚悬在它头顶正在冷却。白泽把炉子叼到战场边缘放下,炉腹轻轻一沉,鼎鸣嗡然震响。
“火铸完了。器胚还需要在炉中温养一阵,但就这东西刚才差点把炉子炸了——你的三滴血,加上三炁碎片的完整循环,这枚器胚的属性他之前讲过一个名字。”它语调平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焦黑的雪地,目光在云衍和苏霜华之间转了一圈,把炉子往前推了半寸,“三炁鼎。”
与此同时,青木老人的身影从树屋里缓步而出,佝偻的脊背重新直了起来,脚下剑阶的青光黯淡了一多半,但残存的禁制之力仍在他脚底铺开最后一圈完整的五瓣梅印。他看着远处山脊上那三道正在俯冲的金色剑光,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根钉子:“总阵眼稳住了,剑阶还能撑最后一炷香。辅阵不必追,紫云宗那个已经崩干净了,灵枢殿也是——无名当年给这三炁锁上了点保险。辅阵根子上挂着一道逆冲咒,外力强行拆除三炁循环就会触发灵气逆冲,施术方阵地的灵力浓度直接崩塌。”
萧铠在雪梁上捂着胸甲豁口站直,紫金令牌从他腰间抖落在地,灵枢殿方向的命符传讯正用极高的频率频闪——那是万象道君直属灵枢殿被无名“保险”炸毁后发出的紧急撤退信号。他死死盯着古木树冠上那片重新亮起的剑阶青光,咬了咬牙,抬手召回女修与瘦高男修,带着重伤的残队撤向山脊方向。
云衍站在古林边缘,三块碎片悬在身前缓缓旋转。苏霜华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右手还在抖。白泽卧在炼器炉旁,尾巴慢悠悠扫着地,四仰八叉地吐着舌头——那是它控火近一个时辰后实在累得够呛的模样。青木老人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极淡的笑意却从豁牙缝里漏了出来。
古木枝头那些被暴雪压弯的花苞终于绽开了几朵小白花,花粉飘落在雪地上,像下了一场极小的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