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缺指人
黑影从鬼母之手残骸中窜出的瞬间,云衍看清了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那截断指处的切口平整光滑,不是被斩断的,是被人用某种极细的丝线一类的法术齐根卸掉的。这道伤疤他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从孟阔胸口的魂器碎片到井底穆九说的“叛逃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追!”展岩的剑已经出了鞘,但缺指人的遁速快得不正常——不是飞行,是化烟入地。整个人变成一道暗绿色的烟雾,贴着地面飞速流淌,速度快到连白泽的独角追踪术都只能勉强锁定一个模糊的方位。祠堂废墟的地砖缝里还残留着他遁走时留下的阴气尾迹,尾迹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像滚油里溅进了水。
“不是鬼修,”白泽的瞳孔收缩成竖缝,传音在云衍识海中炸响,“是活人修了黄泉道禁术。移魂手、化烟遁、噬魂针——这三样都是黄泉道禁术,地府明令禁止活人修习。他左手缺了的那根小指就是修移魂手付出的代价:移魂手的修习门槛是自断一指,把断指炼成魂引,才能把魂器拍进活人体内,然后把缺指的断口用阴气封死,这辈子都长不出来。孟阔在他眼里就是个专门给地府运输禁物的活容器。”
云衍来不及回话,轻身术催到极致,整个人像一道被抽飞的石子擦着地面追了出去。展岩的战术手势在他身后打出——二队呈扇形散开,陈敦从右翼包抄,方小悦跃上村口残留的半截夯土墙提供制高点策应,郑铎双手掐诀在地面布下剑意追踪禁制。白泽四蹄御风冲在最前面,独角上的光芒每隔三息就发出一道追踪脉冲,将缺指人的遁迹标记在云衍的识海地图上。
缺指人没有往北跑。他往西——西边是青云山古林方向,是三炁锁总阵眼的所在地。这个方向让白泽的独角骤然提亮,也是云衍心头猛地一紧的原因。青木老人虽然在三炁锁总阵眼灌注残魂把雪线剑阶重新撑了起来,但只恢复了最低限度的防御禁制,若被一个黄泉道禁术修士从内部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穿过两道干涸的河床后,缺指人忽然不再逃了。他停在一片乱石遍布的荒滩上,化烟遁解除的瞬间身形重新凝实——干瘦,中等身材,黑袍兜帽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瘦削如刀。左手缺了小指,右手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短杖,杖头嵌着一颗暗绿色的珠子,珠子里困着数十道模糊的嚎哭面孔。那些面孔云衍看不清,但他能感应到其中几道面孔上残留的剑元波动,跟北渊弟子的灵力频率高度相似。
“几十年前修移魂手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把老夫逼到这片荒滩的,是个开光境小辈,”缺指人转过身来,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冒出五根暗绿色的细丝。那丝线的质地云衍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阴魂丝,黄泉道禁术里最阴毒的一种,用枉死之人的怨念炼成,缠上活人经脉就能直接把魂魄从肉身里抽出来。
“孟阔体内的魂器碎片是你拍进去的。”云衍脚下不停,右手按住太华碎片的剑元印记。
“孟阔不算什么,”缺指人嗤笑,“一个散修,连神识都没凝出来,不过是个送快递的。真正的好货,已经进了地府。不过你是云虚的后人,虽比孟阔麻烦得多,但你身上那三块碎片倒是老夫交差的硬通货——刚才躲在祠堂废墟底下全看见了,确实不错。”他把阴魂丝往地面插了半寸,荒滩上的碎石被阴气侵染成墨绿色,地面骤然裂开十几道细缝,每道缝里都涌出一个人形黑影。不是分身,是寄魂傀儡——每一具傀儡都是黄泉道用失踪修士的魂魄炼成的,面目模糊,只会发出含混的哀嚎和鬼语。
就在这时,展岩的银纹长剑从缺指人背后劈落。耀金色的剑气未等落地,缺指人连头都没回,左手向后虚抓,一道阴魂丝缠上剑气,暗绿色的丝线顺着剑光反向蔓延,展岩面色微变,果断弃剑后跃——剑身上的银纹在阴魂丝侵蚀下滋滋作响,眨眼间被腐蚀出一道漆黑的豁口。方小悦的狙击剑气从土墙上连射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命中同一具寄魂傀儡的眉心,傀儡被钉碎,陈敦的阔剑横斩将郑铎剑意锁链补位前的一具傀儡硬生生拍成碎渣。郑铎双手拍地,剑意锁链从地面斜向切出,把余下残影扫灭大半。
云衍正面迎上缺指人。他把三块碎片同时激活,古玉金光在前,太华剑元在右,无名碎片悬在眉心。金青丝线从丹田涌出分出两股——一股裹住噬魂针,另一股缠上太华碎片的剑罡。缺指人的阴魂丝率先缠上他的右腕,暗绿丝线碰到皮肤的一瞬,一股阴冷从手腕经脉直冲识海,冰冷的吸力透过阴气要硬拽他的三魂七魄。金青丝线自动反击——那股丝线不等他催动就缠上阴魂丝,两种丝线在手腕皮下绞杀,规解能力分解阴魂丝的速度刚好压过阴气入侵的速度。他右腕僵了半息就把所有阴魂丝尽数绞断,随即把太华剑罡从右手切出,逼得缺指人回杖格挡。
“金青丝线,”缺指人盯着他右腕上还在发光的丝线,语气从戏谑转为贪婪,“原来穆九说的是真的。你继承了无名者的规解——开光境就敢用三炁丝线绞老夫的阴魂丝,一万年来头一个。”他把短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绿珠炸开,困在珠中的修士魂魄尖啸着飞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惨绿色的魂链,朝云衍当头罩下。那股阴气冲击波的浓度远超杏花村裂缝。
云衍避无可避,古玉金光和太华剑罡同时往前推挡,金青丝线裹着噬魂针迎面撞上魂链——这是噬魂针对魂链,针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对那些修士魂魄而言是天然的克星。噬魂针在古林炼器时被青木用残魂之力重新淬炼过一次,针身上的金青丝线比井底时粗了不止三倍。针尖刺入魂链正中央,困在其中的嚎哭面孔集体尖啸,魂链节节崩碎,碎裂的阴气四处乱窜。缺指人终于变了脸色,往后疾退,左手在身前连布三道阴气屏障。
展岩在他退路上等着。银纹长剑虽然豁了口,但剑身上的耀金剑光还在,一剑斩碎两道阴气屏障,第三道屏障被陈敦从侧面撞开,方小悦的剑气精准地射穿了缺指人右肩。郑铎的剑意锁链从地面窜出缠住他左脚脚踝猛地一拽,整个人斜摔在地,左手的阴魂丝同时被云衍的金青丝线绞碎。
云衍收针,把噬魂针悬在缺指人眉心上方一寸。针尖的金青丝光映在缺指人额头上,映出皮肤下暗绿色的阴气纹路。
“你是地府内奸的线人。那个缺指黑袍人——跟你接头的那个人,就是叛逃者本人。”白泽从后面走过来,低头闻了闻缺指人腰间的短杖碎片,从鞘内夹出一枚残破的符印。符印正面刻着黄泉道的冥河标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转轮殿,玄殷。白泽抬起头,瞳孔中淡金色的光芒格外沉静。
“确切说,玄殷是缉拿叛逃者的主审判官,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内奸。但此人被安插进玄殷的转轮殿,偷偷从中窃取机密——地府高层里有他的上线,具体是谁还需要玄殷再审。”
缺指人咳着黑血笑出声来,笑声嘶哑干涩:“不愧是无名的神兽。没错,我身上这些黄泉道禁术全是那个人教的,代价嘛——”他抬起缺了小指的左手,“学到移魂手那天,他就让我斩了这根手指当拜师礼,因为移魂手的修习门槛就是自断一指。不过就算你们抓了我,也到不了玄殷手里。何人在充当内奸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怎么查——魂器碎片的炼制配方里有一味幽冥草,三界里只有两个地方能种活,一个是地府黄泉道禁地,另一个是紫云宗禁地。”
“紫云宗禁地你待过?”云衍一凛。
“蹲了十几年。魏长老一开始跟我做完交易还遮遮掩掩,后来发现控制不住阴气裂缝,干脆把我也当成一枚弃子扔回人间。他至今还在那边替天庭当牛马,可有一笔好处他从没漏交——每年给万象道君上贡。”
云衍与白泽对视一眼。白泽把符印按在缺指人额头上,判官正令化作一圈墨色光晕将缺指人全身裹住,阴气被暂时封死。一个疾风符从后侧飞来贴在他胸口,郑铎面无表情地收回掐诀的手指:“别死了。要审。”展岩翻掌打出召回信号让三队往祠堂废墟集结,同时对云衍说了三个字:“你带路。”云衍把噬魂针收回储物袋内层,玄炁和剑元交替运转,轻身术一步踏出,身影已掠向荒滩西侧。身后被捆成粽子的缺指人横陈在陈敦阔剑剑脊上,嘴里还塞着方小悦撕下的布条,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咒骂。
白泽跃过碎石,独角上追踪符的脉冲自动切换成玄殷判官正令的感应频率。那枚残破符印从它鬃毛间漏出微光,指引着北渊内门二队在暮色中朝古林方向疾行。前方,青木寄居的万年古木树冠已遥遥在望,剑阶的青光在暮色里明灭,古林边缘那些刚绽放不到三天的小白花被夜风卷起几瓣,擦着树冠轮廓无声没入薄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