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玲珑阁

　　鬼市西边废弃矿道的出口藏在半截枯死的老榕树洞里。云衍从树根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浑身灰扑扑的，斗篷上的虫蛀破洞又多了好几个。右肩伤口被苏霜华的回元丹稳住了，断骨处还在隐隐发痒，那是皮肉正在愈合的征兆。白泽跟在他身后钻出来，鬃毛编成的粗辫在钻树洞时蹭散了两根，它正用一种“贫道的形象何至于此”的表情默默把散毛舔回去。穆九没跟来——他在暗道里跟云衍分道扬镳，说要赶在追兵折返之前把其他三个已被划掉的阵眼逐一激活。临别前他把假眼瞳孔里储存的一段残旧影像打进噬魂针里留给云衍，说那是其余几位师兄留在三炁锁上的气息印记，拿着它或许能感应到紫云宗禁地里被损毁的阵眼曾经发生过什么。

　　“你确定拍卖就在今晚？”云衍把斗篷兜帽重新拉好。

　　“鬼市的拍卖会从来不在固定日期开，”白泽把最后一根散毛舔顺，抬蹄往北边指了指，“但有一样东西是固定的——每逢封印碎片现世，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修士都会同时收到请柬。请柬是纸鹤折的，认灵力波动不认人。你把古玉拿出来，稍微放一点玄炁。”

　　云衍从储物袋里掏出古玉，往里面注入一丝玄炁。古玉嗡地一声亮了一下，金光一闪即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只灰扑扑的纸鹤从夜色中歪歪扭扭地飞过来，啪嗒撞在他脑门上。云衍揉着额头把纸鹤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玲珑阁，亥时三刻。灵石或等值宝物入场。”

　　玲珑阁在紫云宗地界边缘的一个坊市里。说是坊市，其实就是修真者在凡人城镇外头自发聚起来的一片乱搭乱建的棚户区。白天卖符纸丹药，晚上收摊走人。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坊市最中央那座三层木楼张灯结彩，门口挂了一整排红灯笼，每盏灯笼里都困着一只会发光的灵蛾，扑棱着翅膀把灯火晃得一明一灭。十几个穿不同服色的修士三三两两聚在门口，互相打量着对方身上有可能拿出来换钱的东西。

　　云衍走到门口验了纸鹤，放了三块下品灵石当入场费，又忍痛多掏一块灵石要了张号牌。那号牌是把竹片削成的，上头刻了个“四十七”。白泽的号牌是“四十八”，绑在独角上，看它的表情像是想把这破竹片一蹄子踩碎。上到二楼才发现玲珑阁压根没有雅间——整层打通成一片铺了旧红毡的散座，百来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连椅子都轮不上只能靠在墙上。空气里飘着灵茶、汗味和几十种不同丹香混成的复杂气息，云衍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受伤的右肩靠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刚从井底逃出来的。

　　拍卖台上站着一个穿锦袍的胖掌柜，笑眯眯的，说话尾音往上扬，像个卖炊饼的。但云衍注意到他手上的储物戒指是上品货，里头至少装了三十件法器——每一件都调整在随时可以甩出来攻击的状态。

　　第一件拍品是把中品灵剑，起价两百灵石。第二件是本残缺的功法，被人用四百灵石拍走。第三件是瓶天阶回元丹，紫云宗那边一个戴面纱的女弟子举了三次牌，最终以六百五十灵石成交。

　　到了第五件拍品，胖掌柜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黑檀木盒。盒子打开的瞬间，云衍怀里两块碎片同时剧烈震动。

　　“上古封印碎片，”胖掌柜托长了尾音，把盒子里的东西展示给全场，“来历不明，品级不明，功用不明。但经玲珑阁鉴定师检测，此物蕴含极纯粹的始炁残留，年份逾万年。起价一块灵石——诸位自定价值。”

　　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直接炸锅。“一块灵石起价？那就是无名碎片，连封印烙印都没有。”“话虽如此，始炁残留可比普通法宝稀有多了。”“我出一百！”“三百！”“五百！”

　　云衍压低声音问白泽：“你能看出是谁的东西吗？”

　　白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盒中碎片上那些跟古玉一模一样、却完全不动的蚯蚓状符文，独角光芒一明一灭，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它几乎从不骂粗口，但这次破了例。“无名者。这是鬼母封印最核心的一块，管始炁。它没有主动认主，因为它‘睡着’了。一万年前无名把你祖上、太华和他自己的三道炁全锁进了封印里，他的始炁耗得最干净，这块碎片等于被掏空了。除非有人用三炁同时灌注，否则它就是块废石头。”

　　就在这时，紫云宗的号牌举了起来。“紫云宗，八千灵石。”举牌的不是吴执事——是个穿紫袍的白眉老者，坐在拍卖台正前方第一排，语气平淡得像在买一颗白菜。万象道君给紫云宗的扶持果然不薄。全场哗然。八千灵石是什么概念？一个金丹散修的全部身家通常不超过三千灵石。八千灵石买一块三个人中灵力反应最弱的碎片，要么是钱多到烧手，要么是势在必得。

　　“一万。”角落有人加价。云衍循声望去，加价的是个靠在墙上的女人，披着一件毫无标识的灰斗篷，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很平静，不是拍卖会上竞价者那种志在必得或是故意抬杠的平静，而是主持过无数次轮回审判之后、只把真相当唯一标准的那种平静。云衍浑身一震，下意识往白泽靠了半步。判官玄殷。她根本没打算藏——她身上的幽冥气息收敛得极干净，太华碎片对剑意的嗡鸣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白泽的瞳孔随之骤然收缩。

　　“一万两千灵石，归紫云宗。”胖掌柜笑眯眯地落槌，他显然比谁都清楚始炁碎片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但玲珑阁有玲珑阁的规矩——既然卖家设的底价就是一块灵石，有人出到一万二已经远超预期，犯不着为了哄抬价格替三方背锅。

　　紫云宗白眉老者当场验货交付，把黑檀木盒收入储物袋，转身就走。云衍站起来，苏霜华给的铜铃被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来捏在手心——出了玲珑阁再动手就更难抢到先机了。他拨开三五个人才挤到楼梯口，余光看见那个披灰斗篷的女人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