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的秋天，是从一场梧桐雨开始的。

　　九月初三，节气刚过白露，赣江上的风便带了凉意。宁王府后花园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黄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朱由检披着一件鸦青色薄氅，坐在湖心亭里，手里握着一卷《大明会典》，目光却落在亭外那株老梧桐上。

　　春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自从刘瑾“失足“落江之后，王府的警戒便升到了最高级别。东厂虽然派来了新的镇守太监王承恩，但那位王公公自到任以来，深居简出，每日只在府中佛堂诵经，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南昌养老的闲人。春桃知道，这种安静比刘瑾的张扬更可怕——咬人的狗不叫。

　　“王爷。“一个亲兵快步穿过九曲桥，在亭外单膝跪地，“府外有人求见。“

　　朱由检收回目光：“什么人？“

　　“说是……沈氏织造行的管事，姓周，带了礼单来。“

　　朱由检与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氏织造行——江南织造世家，三代经营丝绸生意，商路遍及南直隶、浙江、福建，年流水不下百万两。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一个“痴傻藩王“？

　　“让他去偏厅候着。“朱由检淡淡道，“就说本王……在午睡。“

　　亲兵领命而去。朱由检将《大明会典》搁在石桌上，起身走向亭边。湖面上漂浮着几片梧桐叶，像一只只搁浅的小船。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二十岁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春桃，去查查这位周管事的底细。“他低声道，“沈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是。“春桃的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梧桐树影中。

　　三个时辰后，春桃带回了一份详尽的情报。

　　沈家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三个月前，沈家现任家主沈万山因“通倭“罪名被南京刑部逮捕，家产查封，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所谓“通倭“，不过是拒绝向东林党人“献产“的报复。东林党复起之后，党人钱谦益盯上了沈家遍布江南的商路，欲以“献产“之名行吞并之实。沈万山不从，便被构陷下狱。

　　“沈万山有一独女，名青鸾，年方十八。“春桃的声音平板无波，“沈家案发时，她携账本出逃，一路辗转至南昌。三日前，她在城隍庙被追兵围堵，是……柳如烟的人出手救了她。“

　　朱由检挑眉：“柳如烟？“

　　“白莲教在南昌的眼线。“春桃解释道，“柳姑娘说，沈青鸾手里有沈家三十年的账目，记录着江南丝绸贸易的每一桩买卖、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关节。钱谦益要的不只是沈家的产业，更是这些账目——有了它们，他就能控制整个江南的丝绸定价权。“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被追杀的女子，一本价值连城的账本，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春桃，你说……本王该不该救她？“

　　春桃没有回答。她知道王爷心中已有定计。

　　“救。“朱由检收起笑容，“但不是直接救。本王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

　　九月初五，南昌城隍庙。

　　这座庙始建于洪武年间，香火鼎盛，每日往来香客不下千人。庙前的广场上，摆摊的、算命的、卖小吃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青鸾跪在庙门台阶下，一身素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她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里面装着沈家三十年的账本，也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民女沈青鸾，苏州人士，家父沈万山，世代经营丝绸，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被奸人构陷，家破人亡，民女走投无路，恳请诸位做个见证！“

　　她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沈家与南京织造局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民女愿以此册为证，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人群骚动起来。江南织造局的账目——那可是涉及朝廷命官的敏感东西。有人想凑近看，有人想退后躲，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几个身着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腰间悬着刀，“哪来的疯女子，在此妖言惑众？带走！“

　　沈青鸾没有反抗。她任由差役架起她的胳膊，只是在被拖走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她在找一个人，一个她听说会“偶然“路过这里的人。

　　但她没有看到。

　　差役将她拖进庙旁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络腮胡子将她推上车，自己也钻了进来，然后——摘下了那副凶神恶煞的面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沈姑娘，得罪了。“他低声道，“宁王府的人。“

　　沈青鸾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们王爷……好大的架子。“

　　马车从侧门驶入宁王府，穿过三道回廊，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沈青鸾被引入一间暖阁。阁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榻一案，案上摆着一盏青瓷茶壶，两只白瓷杯。窗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卷书，她瞥了一眼书名——《天工开物》《武备志》《大明会典》——没有一本是藩王该读的闲书。

　　“沈姑娘请用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奉上茶水，退了出去。

　　沈青鸾没有动那杯茶。她坐在榻边，将蓝布包袱抱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皮的边角。她在等——等那位传说中的“痴傻宁王“，等一个她精心设计的“偶遇“变成一场真正的谈判。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影西斜，暖阁中渐渐暗了下来，丫鬟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

　　沈青鸾的耐心在消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情报是否出了错——那位宁王，真的如柳如烟所说，是个“把天下当账本算的人“？还是只是个碰巧买了她命的冤大头？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白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惫懒，像是个刚睡醒的富家公子。

　　但沈青鸾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痴傻“的人，甚至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只在父亲沈万山最老辣的对手眼中见过——算计，深沉的、不露痕迹的算计。

　　“沈姑娘。“朱由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本王听说，你在城隍庙门口哭得很伤心。“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沈青鸾站起身，盈盈一拜：“民女沈青鸾，参见宁王殿下。“

　　“免礼。“朱由检摆摆手，“坐。本王最烦这些虚礼。“

　　沈青鸾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从小被父亲教导，与人谈判，姿态即气势，绝不能露怯。

　　“王爷，“她开门见山，“民女为何在此，王爷想必已经清楚。民女也不绕弯子——民女手里有沈家三十年的账目，记录着江南丝绸贸易的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关节、每一个……把柄。钱谦益要杀民女，是为了这些账目。民女逃到南昌，是因为听说王爷……缺一个会算账的人。“

　　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沈青鸾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她在赌，赌这位宁王不是传闻中的废物，赌他能看到她身上的价值。

　　“本王确实缺一个会算账的人。“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本王更想知道——沈姑娘为何选本王？江南藩王不止本王一个，南京城里还有魏国公、定国公，哪一个不比本王有权势？“

　　“因为他们不敢得罪东林党。“沈青鸾毫不犹豫地答道，“钱谦益是东林党魁，魏国公府与东林党联姻，定国公府的孙女嫁给了钱谦益的侄子。整个江南，敢收留民女的，只有王爷——因为王爷……“

　　她顿了顿，直视朱由检的眼睛：“因为王爷不怕他们。或者说，王爷早就想对付他们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姑娘凭什么认为，本王想对付东林党？“

　　“因为王爷在造火器。“沈青鸾的声音更低了，“因为王爷在募私军。因为王爷的西山铁坊，年产精钢十万斤——这些，都写在民女的账本里。“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朱由检面前：“王爷以为，民女只是个织丝绸的？民女告诉你，沈家的商路，不只是卖丝绸，更是……看丝绸。每一匹丝绸从织机到买家，要经过多少道手、多少个人、多少个关卡，民女一清二楚。王爷的铁坊、商社、军队，民女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从原材料的采购量、运输路线、资金流向，民女能推算出七八分。“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地名，旁边还有朱红色的批注——那是沈青鸾的笔迹，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凌厉。

　　“王爷，“沈青鸾趁热打铁，“民女不是来求庇护的。民女是来……做生意的。民女有商路、有账目、有江南织造局三十年的黑料。王爷有武力、有铁坊、有……野心。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朱由检合上账册，抬起眼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沈姑娘，“他缓缓道，“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

　　沈青鸾一愣。

　　“不是你的账目，不是你的商路，甚至不是你的胆量。“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本王欣赏的是……你的绝望。“

　　“绝望？“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把全部筹码押在一张桌上。“朱由检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沈姑娘，你赌上的是沈家三十年的基业、你父亲的命、你自己的命。这种绝望，让本王相信——你不会背叛。因为背叛的代价，你付不起。“

　　沈青鸾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精心设计的偶遇“，在这位王爷眼中，不过是一场透明的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要什么，早就知道她能提供什么。他只是在等——等她主动开口，等她亮出底牌，等她……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王爷想要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由检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银边。

　　“本王要你——“他一字一顿，“做本王的账房先生。“

　　沈青鸾在宁王府住下了。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账房先生“的身份——这是朱由检的要求。她住在王府西侧的一座僻静小院里，每日辰时到王府书房报到，整理账目，核对收支，直到戌时才回。

　　第一日，朱由检给了她一摞账本——西山铁坊的收支、宁王府的岁禄、亲军的饷银、商社的流水。沈青鸾用了整整一日，将这些账目理清，然后在黄昏时分，捧着一本新誊的账册，走进了朱由检的书房。

　　“王爷，“她将账册放在案上，“民女整理完了。“

　　朱由检正在看一幅地图——南昌周边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蓝线和朱批。他头也不抬：“说说看。“

　　“西山铁坊，日产精钢三百斤，月产九千斤，按市价每斤精钢一两二钱，月营收一万零八百两。扣除矿石、木炭、人工、运输，净利约四千两。“沈青鸾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背诵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但王爷的铁坊，矿石是自采的，木炭是自烧的，人工是流民——工钱极低，甚至可以用'以工代赈'的名义不付工钱。所以实际净利，应在六千两以上。“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宁王府岁禄，一万石，折银约一万两。但王爷实际到手的，不足八千两——中间经过布政使司、府、县三级盘剥，每一层都要抽成。“沈青鸾继续道，“亲军三千人，月饷三两，月支出九千两，年支出十万八千两。装备、粮草、马匹、医药，年约五万两。合计年支出十五万八千两。“

　　“西山铁坊年净利约七万两千两，加上王府岁禄八千两，年入八万两。支出十五万八千两，缺口七万八千两。“她抬起眼，直视朱由检，“王爷，您的账……是亏的。“

　　朱由检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继续说。“

　　“民女查了一下西山商社的流水。“沈青鸾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册，“商社今年以来的丝绸贸易，流水约八十万两，但净利不过八万两——利润率仅一成。这是因为商社的商路尚未完全打通，中间环节太多，每一道都要分润。如果商路完全打通，利润率可提升至三成，年净利可达二十四万两。“

　　“但即便按二十四万两计算，扣除亲军支出、铁坊扩建、商社运营，剩余也不过数万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王爷若要继续扩军、造火器、建铁路——民女听说王爷有建铁路的打算——这些银子远远不够。“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打磨的璞玉。

　　“沈姑娘，“他轻声道，“你的账目算得很清楚。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本王不是在做生意。“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本王是在……打仗。“

　　他转身走回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公文，扔到她面前：“三日前，朝廷加派辽饷，江西要出二十万两。巡抚衙门已经下了公文，宁王府需出五万两。“

　　沈青鸾的脸色变了。五万两——那是亲军半年的饷银！

　　“王爷如何应对？“

　　“本王已经想好了对策。“朱由检重新坐回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但本王需要一个……会算账的人，帮本王把这笔账，算到朝廷头上去。“

　　九月初十，南昌城，江西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坐落在南昌府最繁华的街道上，门前一对石狮，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节制三省“的匾额，气派非凡。朱由检今日没有穿藩王的蟒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白玉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沈青鸾跟在他身后，一身男装打扮，头戴方巾，手持折扇，扮作他的“幕僚“。春桃则扮作随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爷，“沈青鸾低声道，“民女还是不明白，您为何要亲自来？“

　　“因为本王要演一场戏。“朱由检头也不回，“一场让巡抚大人以为本王是个……热心国事但脑子不太清楚的藩王的戏。“

　　他们穿过仪门，进入二堂。江西巡抚周延儒——不，此处应称周师旦，字延儒——已经在堂上等候。这位周巡抚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副标准的文官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精明。

　　“宁王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师旦起身相迎，语气恭敬，眼中却没有多少敬意。

　　“周大人客气了。“朱由检大大咧咧地坐下，“本王今日来，是为了辽饷的事。“

　　周师旦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位“痴傻“宁王会如此开门见山。

　　“殿下明鉴，辽饷乃朝廷加派，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本王知道。“朱由检摆摆手，“本王不是来抗命的。本王是想来问问——这五万两，能不能……换个方式出？“

　　“换个方式？“

　　“本王听说，南昌城墙年久失修，多处坍塌。若后金打来——当然，后金打不到南昌，但若流民作乱，城墙不牢，总是隐患。“朱由检说得磕磕绊绊，像是在背诵别人教好的话，“本王愿出资三万两，修南昌城墙。剩下的两万两，本王再想办法。周大人看……如何？“

　　周师旦的眼睛亮了。

　　修城墙——这是政绩！南昌城墙若在他任内修葺一新，吏部考功时便是一笔浓墨重彩。而且，宁王出资修城，他不需要动用自己的银子，何乐而不为？

　　“殿下仁心，下官感佩。“周师旦起身一揖，“只是……这修城之事，需报工部核准，程序繁琐……“

　　“本王可以等。“朱由检憨憨一笑，“本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周师旦心中冷笑。果然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修城墙要耗多少银子、多少人力、多少时间，这位王爷显然一概不知。三万两修南昌城墙？怕是连材料费都不够。但既然宁王愿意当这个冤大头，他何乐而不为呢？

　　“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周师旦笑道，“下官这就草拟公文，上报工部。“

　　“有劳周大人。“朱由检起身，“本王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个完成了什么大事的孩子。沈青鸾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看懂了这盘棋。

　　三万两修城墙？不，朱由检的真实目的，是在城墙内预埋炮位，将南昌变成一座要塞。而且，以“修城“的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征发民夫、采购建材、运输物资——这些民夫，可以转化为劳动力；这些建材，可以挪用为军需；这些物资，可以充实仓库。

　　更妙的是，这笔账是“因公“支出，朝廷不仅不会追查，反而会嘉奖宁王“热心国事“。

　　“王爷，“走出巡抚衙门，沈青鸾低声道，“民女服了。“

　　“服什么？“

　　“服您的……账本。“沈青鸾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您把一笔军费支出，变成了政绩工程。朝廷省了银子，巡抚得了政绩，百姓得了工钱，您得了城墙和劳动力。四方共赢，没有输家。“

　　朱由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沈姑娘，“他轻声道，“这还只是开始。“

　　九月十五，宁王府，密室。

　　密室设在书房地下，入口是一面书架，转动第三排第七本书，墙壁便会无声滑开。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檀木架子，上面摆满了账册、地图、文书。正中是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大明全图，从辽东到交趾，从东海到西域，每一寸土地上都标注着朱红色的记号。

　　沈青鸾第一次进入这间密室时，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西山铁坊的详细布局——三座高炉的位置、焦炭炼铁的工艺流程、水力鼓风机的图纸。她看到了宁王亲军的编制表——五个营、三千人、装备清单、训练计划。她看到了西山商社的商路图——从南昌到南京、从南京到苏州、从苏州到福州，每一条线都标注着利润率和风险等级。

　　她还看到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一种叫“蒸汽机“的奇怪图纸，一种叫“电报“的线路图，一种叫“铁路“的轨道设计。这些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代表着……未来。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是铸币局的规模。“

　　朱由检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不，“他轻声道，“这不是铸币局。这是……一个国家的雏形。“

　　沈青鸾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像是一尊尚未完工的雕像。

　　“王爷想要什么？“她再次问道，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确认。

　　“本王想要——“朱由检将琉璃灯放在案上，灯光照亮了舆图上那个朱红色的标记——北京，“这天下。“

　　沈青鸾沉默了良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朱由检都略感意外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密室中的回音嗡嗡作响。

　　“王爷，“她终于止住笑，直起身，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民女这辈子，见过太多男人。有的想要银子，有的想要女人，有的想要权力。但像王爷这样，把'想要天下'说得如此平淡的……民女还是第一次见。“

　　“你不怕？“朱由检问。

　　“怕什么？“沈青鸾反问，“怕王爷失败？民女已经家破人亡，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怕王爷成功？那民女就是开国功臣，青史留名。无论成败，民女都不亏。“

　　她走到案边，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的朱红标记，声音忽然变得轻柔：“王爷，民女有一个条件。“

　　“说。“

　　“西山商社的账目，民女一人说了算。王爷可以查账，不能改账。“她转过身，直视朱由检的眼睛，“民女知道王爷擅长算计，但商社的账目，必须干净。干净到……经得起天下人看。“

　　朱由检看着她。这个女子，十八岁的年纪，却已经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成交。“朱由检伸出手。

　　沈青鸾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凉，但掌心干燥有力，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

　　“沈姑娘，“朱由检忽然道，“本王还有一个问题。“

　　“王爷请说。“

　　“你为何不直接去找钱谦益？以你的账目和商路，投向东林党，未必没有活路。“

　　沈青鸾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案上的舆图，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民女的父亲……就是信了东林党，才会死。“

　　她抬起头，眼中燃着一种朱由检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仇恨，而是……失望。对东林党“清流“面具下贪婪本质的彻底失望。

　　“民女的父亲，信了他们的'正人君子'之名，以为拒绝献产只是得罪了几个贪官。他不知道，整个东林党，就是一张吃人的网。清流？“她冷笑，“不过是另一群豺狼，披着儒生的皮罢了。“

　　朱由检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沈青鸾与他，是同一类人——都是被这个时代的虚伪和腐败逼到墙角的人，都是不再相信任何“主义“和“口号“的人，都是……只相信自己手中筹码的人。

　　“沈姑娘，“他轻声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家女，不再是逃亡者，不再是……民女。你是西山商社的东家，是本王的账房先生，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本王的伙伴。“

　　沈青鸾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父亲沈万山说过的话——“青鸾，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银子，不是权力，而是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东家。“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去，然后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不是疯狂的，不是冷笑，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在历经劫难之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微笑。

　　“王爷，“她说，“民女……不，青鸾，愿为王爷……算清每一笔账。“

　　九月十八，夜。

　　沈青鸾独自坐在小院中，望着天上的残月。她已经搬出了宁王府的客房，住进了这座位于王府西侧的僻静小院。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此时正是花期，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手中握着一本账册——不是沈家的旧账，而是她今日刚整理好的西山商社新账。账目很清楚：丝绸贸易流水八十万两，净利八万两；铁坊营收七万两，净利四万两；亲军支出十五万八千两，缺口四万八千两。

　　她用笔在“缺口“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一旁批注：“需开源。盐利？海贸？“

　　“沈姑娘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桂树阴影中传来。沈青鸾没有惊慌——她早已习惯了宁王府中无处不在的暗线。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柳姑娘。“她淡淡道，“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柳如烟从树影中走出，一身黑衣，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她是白莲教圣女，也是朱由检安插在江南的暗线。沈青鸾与她，一个是明面上的商社东家，一个是暗地里的情报头子，本该井水不犯河水，但自从城隍庙那一夜之后，她们之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竞争。

　　“王爷让我来传句话。“柳如烟的声音清冷，“钱谦益已经派人来南昌了。“

　　沈青鸾的手一顿：“谁？“

　　“钱谦益的幕僚，姓吴，名昌时。此人精于算计，擅长……查账。“柳如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账册，“王爷说，沈姑娘的账目，要经得起查。“

　　“本姑娘的账目，从来都经得起查。“沈青鸾冷冷道。

　　“是吗？“柳如烟轻笑，“那民女提醒沈姑娘一句——吴昌时此人，最擅长的不是查账目上的数字，而是查……数字背后的人。沈姑娘与南京织造局的往来，与苏州钱庄的借贷，与福建海商的贸易——每一笔，他都会挖到底。“

　　沈青鸾沉默了。她知道柳如烟不是在危言耸听。钱谦益既然敢构陷沈万山，就不会放过她这个漏网之鱼。吴昌时来南昌，表面上是“巡视商路“，实际上就是要找到她，找到账本，然后……斩草除根。

　　“王爷怎么说？“她问。

　　“王爷说，“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让你'病'一场。“

　　“病？“

　　“三日后的'宁王府诗会'，沈姑娘以'染风寒'为由，不出席。吴昌时会来诗会探查，若见不到你，必会生疑。但王爷已经安排好了——诗会上，会有一位'沈姑娘'出现。“

　　沈青鸾挑眉：“替身？“

　　“白莲教易容术。“柳如烟淡淡道，“虽不能持久，但应付一场诗会，足矣。“

　　沈青鸾忽然笑了：“王爷连这都算到了？“

　　“王爷算不到的，“柳如烟转身离去，声音从桂树阴影中传来，“民女会替他补上。沈姑娘，好好养'病'。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桂树上的几片叶子，还在微微颤动。

　　沈青鸾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忽然觉得，自己卷入的这场棋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但她没有退缩。

　　她提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九月十八，与柳如烟会于桂树下。知钱谦益遣吴昌时至南昌。王爷以易容术应对。青鸾当以此为鉴，日后商社账目，须更隐秘，更……致命。“

　　写完，她将账册合上，抱在怀中，抬头望向那轮残月。

　　“父亲，“她轻声道，“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的。钱谦益，东林党，这天下所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女儿会一笔一笔，把账算清楚。“

　　桂花香更浓了，浓得像是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