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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潜龙在渊之望孙成龙(7)

班门英雄传 星河叔叔 3588 2026-05-07 15:22

  13

  见爷爷班稚老泪纵横,班固、班超兄弟二人,皆心头一紧,仿佛爷爷那滴眼泪,不是落在衣襟之上,而是坠入他们兄弟俩的心湖深处,激起一层层涟漪。

  兄长班固素来沉稳,当即上前一步,衣袂轻扬,躬下身子,郑重向爷爷班稚承诺道:

  “爷爷尽管放心!孙儿定当焚膏继晷,潜心经史,不负您今日肺腑之言,更不负广大班氏家族门楣所托!”

  班固声音清朗,字字如钉,掷地有声,眼中已有少年初立的雄心壮志,那志气虽然并不张扬,却如深根盘石,悄然扎进自己的血脉之中。

  小弟班超却仍垂首不语,小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的目光落在青砖地上,盯着砖缝间一株倔强钻出的青草,似在赌气,又似在强忍什么。

  他虽未再与爷爷顶嘴,可班超那沉默里,分明还裹着委屈与不甘,像一团闷在炉膛里的火,烧得他胸口发烫,却无处宣泄。

  爷爷班稚看在眼里,心头一软,顿觉方才自己的言语过急,责小孙太切,欲速则不达。爷爷班稚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如风拂过枯荷,带着几分自责与怜惜之情。

  班稚脸上,重新浮起出温和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如秋日菊瓣开放。他朝小孙班超招了招手,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抚慰道:

  “仲升乖孙啊,你莫生气了,好不好啊?是爷爷心太急,话说重了,错怪你了。你本就是个聪慧上进、自强不息的好孩子,只是性子刚直一些,志气高些罢了!”

  爷爷班稚的语气愈发柔和,带着几分哄劝,仿佛眼前不是那个,顶撞长辈的莽撞少年,而是幼时跌倒后,扑进他怀中抽泣的小孙子班超:

  “仲升乖孙啊,你虽爱玩好耍,可爷爷心里清楚,你也勤学善思,夜里常就着油灯读《春秋》《尚书》之类典籍,连塾师都常常称赞你见解奇崛,一句‘尊王攘夷非为霸,实为护华夏之脉’,说得先生拍案惊奇。

  你与孟坚,一个如静水深流,一个似烈火腾空,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伯仲。爷爷方才,不过是望你,更进一步,并非真说你不如他人啊。”

  班超闻言,眼睫微动,如蝶翼轻颤,他的嘴角悄悄松开,紧绷的肩线,也缓缓塌下一寸。他抬眼偷瞧爷爷班稚,见那目光慈爱如初,再也没有责备,只有理解与期待,心中郁闷顿消,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往前蹭了两步,脚步轻快如狸猫,仰起小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那爷爷……爷爷若再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孙儿就真不生气了!而且,孙儿一定听爷爷您的话,好好读书,争取……争取早日赶上兄长!”

  “哎哟,你这小猢狲!”班稚老人朗声一笑,好似识破了小孙诡计,笑声爽朗如钟,震得檐角铜铃微微作响,“你这一闹,连爷爷的瞌睡虫,都吓得无影无踪了!”

  班稚伸手,接过大孙班固递来的茶盏,也不急着喝茶,先指着两个孙子笑骂道:

  “罢了罢了,两个调皮的乖孙子,今日爷爷低头认输!你们一个要听故事,一个要立志读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奉陪?”

  老人说罢,班稚仰头,饮下一大口凉茶,喉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咕咕声,仿佛暑气尽消,精神复振。

  茶香氤氲中,班稚目光悠远,越过亭外竹影,掠过村口古道,直抵那烽火连天、铁马金戈的岁月。

  那时,他尚年轻,策马赴边,亲见飞将军李广夜引弓矢,箭没石棱;亦曾于长安太学,听太学生诵《尚书》之类典籍,声震九衢。

  此刻,晚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槐叶,在祖孙三人的脚边,打着旋儿,似乎凑热闹一般。蝉鸣复起,如琴弦轻拨,为即将铺展的故事,奏响序曲。

  班稚老人将茶盏搁于石案,双手抚膝,眼中神采渐盛,仿佛时光倒流,他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士子。

  爷爷的故事,即将在绿荫深处,悄然铺展开来,不是传奇,却比传奇更真切动人;不是神话,却比神话更惊心动魄。

  因为那故事里,藏着一个家族子弟的骨与血,一代士人的灵与魂,以及两个少年即将踏上的、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命途。

  14

  这身体矍铄、慈严并济的老人,正是前汉末年,大司马王莽执政之时,成帝(刘骜)妃嫔班婕妤之兄,曾任广平郡太守的班稚。

  班稚虽已年逾古稀,须发如霜,却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仍透着昔日二千石大吏的风骨与威仪。

  班稚一生清正,不阿权贵。当年,大司马王莽秉政,权倾朝野,文武百官争相趋附,或献媚称颂,或匍匐请命,朝堂之上,几无一人,敢正眼相视。

  唯独广平郡太守班稚、琅邪郡太守公孙闳,于廷议之时,当众驳斥大司马王莽“托古改制”之虚妄,直言“礼乐不可伪饰,社稷岂容儿戏”,言辞峻切,声震殿宇。

  因这一言忤逆,触怒大司马王莽,广平郡太守班稚、琅邪郡太守公孙闳,终遭威逼罢官。诏书未下,缇骑已至;冠带未解,印绶先收。

  起初,大司马王莽少年之时,与班斿、班稚亲兄弟,在朝中同列为官,关系十分友善。王莽侍奉班斿如兄长,对待班稚如弟弟一般亲密。

  班稚的堂兄班斿,英年早逝,王莽亲穿缌麻衣服,赙赗(古代送给死者的布帛、车马等财物,是一种葬礼习俗,用以表吊唁)甚厚。

  汉平帝即位,太后王政君临朝,侄子大司马王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各地,采集风俗、颂声。

  而唯独广平郡太守班稚、琅邪郡太守公孙闳,没有跟随大众,歌功颂德,而琅邪太守公孙闳,还屡次言灾害于公府,当政者非常不悦。

  大司空甄丰,遣部属御史,驰至广平郡、琅邪郡两郡,讽喻吏民,而弹劾琅邪太守公孙闳,空造不祥之兆,广平郡太守班稚,不肯歌功颂德,嫉害圣政,皆大逆不道。

  太后王政君下诏道:“不宣德政之美,宜与言灾害者,有不同惩罚。且班稚乃后宫贤家,朕所哀也。”

  琅邪太守公孙闳,独下诏狱诛杀。广平郡太守班稚,恐惧被当政者诛杀,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王政君同意。

  那日,广平郡太守班稚,立于府衙阶前,目送同僚仓皇避道,亲故悄然掩门,唯有一老仆执缰牵马,泪眼相望。他仰天长笑,拂袖登车,不携一金,不取一缣,唯抱一卷《春秋》归乡。

  自此,广平郡太守班稚,闭门谢客,课子读书,不复问政,亦不谈旧事。然每逢夜深人静,犹见其独坐庭中,抚剑低吟,似有未尽之志,沉埋于岁月尘埃之下。一直到了新莽覆灭,光武皇帝中兴汉室,皆是如此。

  而此时此刻,亭中这对少年,正是班稚最钟爱的两个孙子——司徒掾班彪之子,班固与班超。

  大孙班固,字孟坚,年方十二,眉目清朗,举止端方,自幼嗜书如命,五岁能诵《论语》,八岁通《尚书》,如今已能校勘诸子、辨析章句。

  他读书不为功名,而为明道;著文不求炫巧,但求载实。每遇疑难,必焚香静坐,反复思索推敲,常至漏尽更残,犹执卷不辍。其志在经史,心慕太史公之类英杰,欲以笔墨,续圣贤之绪,立万世之鉴。

  小孙班超,字仲升,年仅十一,身形虽未及兄长班固,却筋骨强健,目光如电。他不好帖括,不耐枯坐,却对兵法韬略、边塞舆图,情有独钟。

  小孙班超与徐干、田虑兄弟、马蕊儿、耿媛等少年好友,常于村外沙地,画阵演兵,以竹为戈,以石为垒,呼喝进退,俨然将帅。

  塾师责其“不务正业”,他却昂首答曰:

  “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取封侯印绶,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其英气勃发,志慕边功,虽遭塾师、同窗讥讽,不改其志。

  班固、班超兄弟二人,皆为班稚之子,当世名士、现司徒掾班彪所出。司徒掾班彪,博学洽闻,笃志经术,虽仕途坎坷,久不迁升,却著述不辍,尤重史学,尝言:

  “史者,国之镜也。”

  班固、班超兄弟二人,承祖辈、父辈家学,各得其髓:孟坚得其文心,仲升承其胆魄。兄弟俩虽同出一脉,性情却如水火相映,一静一动,各具风骨。一个如深潭藏珠,光华内敛;一个似烈焰腾空,锋芒毕露。

  此刻,班稚、班固、班超祖孙三人,坐于家族亭中,绿荫之下,茶烟未散,余话犹温。槐影斑驳,蝉声断续,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日午后,祖父班稚的教诲与鞭策,竟悄然埋下了两颗情况迥异而星光璀璨的种子。

  一颗将著青史以文传世,修《汉书》而垂范后世;一颗将投笔从戎,以剑开疆,率三十六人,定西域五十余国,封定远侯,名震绝域。

  命运之轮,于此轻转。文脉与武略,静守与远征,将在他们兄弟手中,各自绽放熠熠光辉,又于历史长河中,相映成趣,照亮一个家族的荣光,也映照一个时代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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