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过去没多久，那股子从沪上而起的风潮迅速吹到了广陵。

　　最开始，是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早上，大王庄集市上的那个手表批发商，跑到沈万里的手表店批发的时候，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沈老板打算什么时候降价？”

　　沈万里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子寒意涌上心头。

　　他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这个家伙话里有话，远远不是像平常跑来店里批发手表时那样插科打诨。

　　“薛老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你也不跟我讲讲吗？”沈万里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依旧嬉皮笑脸和他打哈哈。

　　“你不都是20块钱一枚批发给我吗？可是我现在听说你前段时间卖给县城里的老百姓，就是以20块钱一枚的价格卖的呀。”薛老板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话里话外却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那你说今天你找我拿货，你想要多少钱？你想算多少钱的进价呢？”

　　沈万里依然继续装傻，他不否认自己确实以20块钱一枚手表的价格卖出去了一大堆。

　　但他也不想透露，不想告诉对方，自己通过这种方式把库存几乎全部卖光。

　　“沈老板，你做人要讲良心对不对？做生意也要讲良心啊。”这位薛姓中年男人眼神里明显带着讥讽的笑意，“你这又不是什么原子弹一样的高端货，这天下可不止你一个人批发呀，对不对？”

　　沈万里微微点头，同时表示自己店里出售的那些没有牌子的组装石英手表，确实不是什么高档货，自己虚心接受他的批评和指教。

　　这么一来，薛老板倒是被他搞得彻底没了脾气，也不好意思继续阴阳怪气，只能顿了顿，还是决定对他实话实说：“沈老板……我前几天听到从苏州回来的朋友说，他们那边这种花花绿绿的手表都在大降价卖，10块钱就能买一个，根本就不值钱，可是你……你还是20块钱一个批发给我呀。”

　　“那人家苏州不是江南地区吗？那不比我们这边经济发达吗？”沈万里耸耸肩，继续装傻充愣，“那也许他们那边市场活力比我们强吧，他们那边可能渠道也比我们足啊，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嘛，反正他们卖的比我们价格低，我也能理解嘛。”

　　沈万里一边装得煞有介事，一边文绉绉还学着使用电视里新闻联播的一些词汇打哈哈。

　　“不是，沈老板，你能不能不要跟我东拉西扯了？”这位姓薛的批发摊主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

　　眼看沈万里油盐不进，他干脆直接比划着双手在空中不断挥舞，向沈万里讲解起来。

　　他的那个亲戚是做装修的工人，上个月跟着一位亲戚一起去了江南，是给当地的一户人家的房子做装修。

　　他那个亲戚平常就很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手表，所以去了江南也想看看有没有本地没有卖、那边却有的手表，可以买带回来收藏。

　　然而他的那个亲戚却在苏州那边的摊位上发现了不对劲。

　　那边的小商品批发摊位10块钱一枚，手表就那么堆在那里，让大家买。

　　甚至你买的多了，如果一次性买三枚，还再送你一枚。

　　他那个亲戚和人家摊主一顿聊天，很快就把人家摊主聊开心了，摊主这才告诉他，这个规矩是从沪上传来的，那边卖的比他们还要便宜，他们这边是因为如果卖的太便宜就真要亏本，所以才维持着现在这个价格。

　　“沈老板，现在你终于能够听懂了吧，我没有骗你，我也没有想要跟你胡搅蛮缠。”薛老板连连摇头，“我就是告诉你这么个事儿，你要是再不降价，你这生意是做不下去的！”

　　沈万里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又搜肠刮肚，想了一些客套话来委婉地感谢和打发他离开。

　　“哎，我是来找你批发东西的，你不能这样我东西还没批呢，你就先让我走了吗？”薛老板连连摇头，“咱们俩就掏心窝子讲讲能不能比20少一点，你10块钱一枚批给我行不行？”

　　“我怎么可能10块钱一枚手表批发给你啊，我进价还14块钱呢！”沈万里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嚷嚷了起来。

　　李晓霞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她听到丈夫的话语，也连忙走到了门口，开始为丈夫送上“助攻”。

　　“薛老板，这还真不骗你，我们老沈他拿货的时候就是14块钱，之前卖给你们也就赚了6块钱，真没有赚多少没良心的钱。”

　　李晓霞的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份女性独有的优雅和从容。

　　那位脸涨得通红的薛老板，听到这些安慰的话以后，顿时就轻松了一些：“反正你不能卖我20块钱一枚手表，要不然我拿回去开始卖的话，接下来几天时间里面这降价的消息突然传到我们镇上，那我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呢？”

　　眼看沈万里不断用眼神暗示自己，李晓霞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哎呀，薛老板，我们家老沈真的不会骗你，真就是一枚手表，我最低最低赚你一块钱，这个你总得让我们赚吧，要不然我们这么大一个房子，那对吧啊，成本多高呀？”

　　薛老板对于沈万里这个精明的生意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仔细审视，并且对其中的不少话语都采取了绝对的不信任态度。

　　但架不住李晓霞是个贤惠名声远扬的好女人，她说的话对于薛老板来说还是有那么些可信度的。

　　最后薛老板以15块钱一枚手表的价格，从万里手表店这里买走了足足150枚手表。

　　随着他的离开，沈万里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消息开始表明，那些背后没有品牌依靠、没有自己独特技术的组装石英手表，就是最廉价、最无人问津的地摊玩意儿。

　　《扬子晚报》上面社会民生板块儿详细刊登了采访沪上一位老板，对方谈到当下手表行业问题。

　　再然后，县里越来越多人开始口耳相传，说组装手表已经变成赔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