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板四处鼓吹的铁钳策略，很快就传到沈万里耳中。

　　沈万里对此倒是不以为意，他完全不觉得已经日薄西山的贾老板，还能给自己再造成大的威胁。

　　按照贾老板的规划，铁钳一端是让小贩们在城里摆摊，试图通过低价来抢沈万里的生意。

　　这条路贾老板设想规划得完美无缺，只是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事情并没有能够像他期望的那样发展下去。

　　先是在执行层面，因为这些人都是闲散惯了的老油条，所以还没开始执行，六个人中就已经有一个人先捧着他给的廉价石英手表，连夜跑去了外乡，准备在外地发一笔横财。

　　对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只追求个人痛快的老流氓，贾老板除了在内心里把对方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其他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只能认下这个结果，自认倒霉。

　　而另外五个人里面，有四个人在拿到手表后立刻就跑到了街上摆摊。

　　可还有一个姓丁的，拿到货后却又反悔，死活不肯去街上摆摊，非说什么良心和面子上都过不去，总觉得倒别人生意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好不容易才把他劝说上街，结果他们第一次摆摊就被工商局的人全抓了，贾老板给他们的那三百枚手表也全都被工商局没收。

　　贾老板自然不会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于沈万里的手笔。

　　沈万里当然不是傻子，他每天都会去买油条买午饭，自然会注意到人民路上莫名其妙多出了这些卖手表的小贩，也会注意到他们在用自己店里一半的价格，来兜售这些大运河的贴牌组装石英手表。

　　而李晓霞去买回来的那枚大运河手表，则让沈万里完全找准了对方的命门所在之处。

　　手表包装就是最简单的透明塑料，上面没有任何信息，有且只有手表的表盘上，写着小小的“大运河”字样。

　　再结合贾老板浑身草莽气，沈万里推断他造出来的石英表，绝对属于假冒伪劣产品范畴。

　　一通电话打到了工商局的消保科，正在为“业绩”发愁的对方一听果然来了劲头，立刻就出动大队人马赶来，一锅端了贾老板的这些“虾兵蟹将”。

　　就这样，贾老板精心筹划的“钳形攻势”，刚开始执行了几天，就迅速断掉了一边儿。

　　但在另一端，贾老板下定决心把自己的货供到下面各个乡镇，他甚至好几次在酒桌上自吹自擂，说他这是在搞“乡镇包围县城”。

　　虽然他的第一条路很快就被打得七零八落，那些摊贩们的手表很快就被没收，这些人因为贩卖伪劣产品，被工商局下面的消费者权益保护科一锅端。

　　甚至还有人被送到局子里去。

　　但是，贾老板却意外在第二条路上大获成功。

　　一来是因为在广大乡镇的集市上，监管力量非常薄弱。能维护好县城里的市场不出乱子，工商局就已经忙得精疲力竭。下面乡镇上的集市，他们实在是鞭长莫及。

　　就算真有人打举报电话，等他们集结好队伍，再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哪里还能逮到这些摊贩？

　　二来是因为在乡镇的集市上，人们普遍没有品牌意识，也没有“生活品质”的概念。花最少的钱，买最多的东西，就是人们心中最朴素的共识。

　　人们只知道本地的老牌子大运河开始造时尚的石英表，价格卖得还不贵，比县城里流传来的“洋气货”价格能便宜上一大半。

　　这件事给沈万里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原本已经和他商议好的几个地摊老板，忽然集体反悔。

　　10月下旬的一天，离县城最近的大王庄的一个地摊老板，忽然骑着自行车跑到手表店。

　　“沈老板，我已经考虑好了。”对方开门见山，“你想给我的手表太贵，居然要50块钱一枚，能不能降一降？”

　　沈万里听到这话，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如果你拿20枚，就按照50块卖给你。如果你拿30枚或40枚，就按40块一枚卖给你。”

　　“问题是……问题是大运河的石英表，进货价只要20块啊！”那个小老板摊摊手，撇撇嘴。

　　“你不能拿那种工业垃圾来和我的货比啊！”沈万里一时间只能扶着额头无奈苦笑，“他那是什么东西，他那个做工和我这些手表的做工能一样吗？”

　　“乡下人谁管你这的那的。”那小老板一脸不屑，“一句话，沈老板你给个痛快。20块钱一枚能不能卖？不能卖拉倒。”

　　沈万里当然不会退让，更不会贱卖手表给对方。

　　于是小老板昂着头，神气活现地走出店门，骑着自行车渐行渐远。

　　这个周末，对于沈万里来说也是一场小型灾难。

　　按照原本约定，附近三个镇上的三位集市摆摊能人，会到县城里来上一趟，沈万里会请他们去县里新开的金陵淮扬菜馆搓上一顿。

　　可当沈万里满怀期待坐在饭馆里，左等右等了半个多小时，却只等来一个人，另外俩人似乎是铁了心不打算来赴宴。

　　就连前来面见沈万里的这位摆摊能人，态度也变得极其傲慢。

　　他同样提出犀利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大运河石英表进价是20块钱，而他万里手表店的石英表，批发给他们的价格是40块钱。

　　“因为品质不一样，因为大运河石英表是劣质产品，就这样。”沈万里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瓷杯重重搁在桌上，“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什么时候都适用。这种不正常价格的便宜，注定买不到高质量的东西。”

　　可对方却态度笃定，表示他们乡下人不需要好东西，他们只要便宜，便宜才是真道理，便宜才是最重要的。

　　沈万里叹了口气，把面前茶水一饮而尽，挥了挥手逐客。

　　对方也不磨蹭，把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盯着包厢的那扇木门看了好久，沈万里终于释怀地笑了两声。

　　于是乎，沈万里把李晓霞叫了过来，两人第一次正式地吃了饭，约了会。

　　也算是一种别样的苦中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