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警署的路上，车堵了两次。

　　路上学生游行把最近的小路堵住了，所有警察只好往远一点的大路走。

　　沈玉楼远远地看见若棠依旧在队伍里，便扭头看向了另一边。

　　绕道中间的大路上，恰逢军车入县城，二叔看着这一路的车队，感慨了一声：“诶，这北洋军队是和南边要联手啊，怪不得昨天雷震山那样大摇大摆的进县城，也没有被盘问。”

　　整个车队有十五辆，车上被大棚盖得严实，不知道运得是人还是别的。

　　那为首的警察呸了一口，又继续绕路。

　　这样一来，等沈玉楼和二叔两人到了警察局，这个小警察的领导已经和沈伯年等了一个小时了，准备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人已经是满脸不耐烦。

　　原本只是想营造个好一点的饭桌环境，这下弄巧成拙了。

　　为首的那个小警察哪敢说什么，带了人来就赶紧退下去了。

　　沈玉楼一进屋子，就看到已经坐在圆桌上的大伯和大伯母。

　　圆桌上是四荤四素加一个王八汤。

　　二叔靠着大伯坐下了，沈玉楼坐在了大伯母这一侧。

　　“诸位请坐，本来中午想和沈老板和沈老板的家里人认识认识，一起吃个饭，你看这个手下办事不力的，到现在才把人给‘请’来。”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中不溜，微微发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忠厚老实的样子，招呼了几人之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了上首。

　　“马队长，您就不要客气了。”大伯笑道，“但你请的这个理由，说我们沈家通匪，怕是不对吧？而且这种事再怎么说也不涉及家里的小辈，您今天这么做，给沈某是一点面子也没留啊。”

　　马队长拿起手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闻闻茶香就放下了。

　　“沈老板，您说这茶，远闻香气浓郁的话，是不是喝起来口感才好？”马队长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随即打起哈哈：“各位别等了，落座动筷子吧，几个家常菜是反复热了几遍，但是我马德胜真心想和几位认识认识。”

　　沈玉楼仔细看桌子上的菜，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全是骨头的糖醋排骨，还有皮都皱的白切鸡和四喜丸子，素菜就是三种不同的炒青菜、拌豆腐。

　　谁都没动，只有马队长自己往碗里夹了一个四喜丸子。

　　“今早的《北洋商报·杂谈》上，第三版登了个消息，现在估计全县都知道了，你们拿上来给他们看看吧。”马队长吃得满嘴都是汤汁，让手下人把报纸一人递了一份过来。

　　沈家每天早上一般都会收到各大报纸各一份，但是像这种某个大报下的杂谈小报，因为并不是按时发报，都是有消息才会发，所以沈家是没有订阅的。

　　沈玉楼看了看递过来的报纸，在第三版的一个醒目位置，一则消息的标题赫然写着：《津门第一药商，被指与白衣邪教暗通款曲》。

　　“这报纸今早刚印的，全县都发了。”马德胜擦了擦嘴上的油，点了根烟，“王局长今早一看见，气得拍了桌子

　　沈老板，您说，这种事儿要是坐实了，您沈家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马队长，这种小报，据我了解一天有报道也就印个上千份封顶了，再多不挣钱的。怎么可能全县都有，你这不是拿我沈家的清白开玩笑呢！”二叔怒目瞪着马队长，语气更是毫不客气。

　　“王局长也不愿意相信，但是您上次录完口供的晚上就悄悄走了，王局长还一直不知道您怎么走的。那晚全县都在抓匪呢！”马队长吐了口烟，烟雾在灯下散开，像一团挥不去的阴云。

　　沈玉楼握着杯子的手捏紧了，果然，他们还是要用这个事情来逼沈家，可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子破事早都泄露了？

　　“不过这次，你们都知道，天下大旱，粮食收不来多少，这眼看呢，仗又要打起来。”马队长的小眼睛，笑得弯弯，继续说：

　　“王局长那是宽宏大量，跟我说，沈家是老商户了，如果能帮忙出钱以充军费，倒也不是不能帮忙，把这消息撤了。”

　　“哼，这消息是谁发的……”二叔正要发作，被大伯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沈玉楼听得有点想笑，实在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当时阎济川的远房侄儿李昊远的死因，这时候跑来沈家威胁，王局长真是有胆量。

　　“马叔叔，我年纪小，一直很想请教一下，如果我们沈家交上来的钱，叔叔假如拿走了一部分，给上头的人只交了一部分，那……这犯法吗？”

　　沈玉楼开口的问话，让房间一阵安静。

　　“贤侄，你们沈家要交上来做军费的钱，我可不敢拿，你们应当是要单独给我一份的，我想你的两位叔叔会懂得，啊？哈哈哈哈……”这马队长笑得花枝乱颤，身上肥肉跟着一抖一抖的。

　　沈伯年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但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不知道军费都要多少钱？”

　　马队长收了笑，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大洋？”沈仲安问。

　　对方摇了摇头：“王局长说了，要五十万大洋！”

　　几人眼珠子都瞪大了，五十万？

　　怎么不直接把沈家抄了算了？

　　“你们也别急眼，这筹集军费啊，其他商家也是要一起筹集的，只是你们可是第一大药商，自然呢收的多一点。”

　　沈玉楼冷冷地看着马队长像看一个死人，自己也实在是没胃口，他知道这里自己是小辈，所以也不急着发言。

　　只是当这场鸿门宴落下帷幕后，他将整理的材料，打了个包，亲自去找了韩师傅。

　　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见韩师傅在教导徒弟们练拳。

　　“韩师傅，不知道您的那位开阳徒弟在吗？”沈玉楼拿出自己的东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韩师傅笑了笑：“玉楼，你当真是‘稳扎稳打’，这份材料就交给我徒弟去送吧。”

　　“多谢韩师傅！”

　　“不过最近，地方上军备变动很大，你们也要多加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