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B3的走廊比上面窄了一半。

　　墙壁不是混凝土，是某种像蜡又像胶的半透明材质，能看到里面凝固的人影——不是尸体，是影傀的半成品。它们保持着被培育时的姿势，有的举手，有的弯腰，有的张嘴，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蜡质墙壁里缓慢流动，像血管里的荧光浆液。

　　我跟在清道夫-08的轨迹后面。淡金细框锁定它的脚印——黑铠甲靴底留下的印记是六边形的，像某种昆虫的复眼结构。跟焦权限的预判轨迹显示：0.3秒后，它会左转进入培育舱主室。

　　但我没有等0.3秒。我提前0.7秒行动——算法盲区的副作用让我必须预授权。我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闪进了左侧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弥漫着培育基的气味。那种灰色的、像水泥浆一样的物质在管道壁上凝结成块，摸起来像冻住的猪油。我爬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道格栅。透过格栅，我看到了培育舱主室。

　　主室是圆形的，像一座倒置的剧院。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玻璃上方是流动的数据星云——母带库的投影。地面是白色的陶瓷，上面排列着十二个培育舱，像十二个竖立的棺材。每个培育舱里都有一个被灰色培育基包裹的人形，只露出脸。

　　K-002在第七个培育舱里。

　　她的脸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眼睛闭着，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度——剧场空间填补的微笑。她的指甲从培育基里伸出来，五厘米的刀片状，断口处被培育基封住，像十根被水泥浇筑的钢针。

　　清道夫-08站在主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像护士在查房。它的面具上浮现着一行字：【培育进度：7/72小时。当前状态：影傀化17%。预计完成时间：65小时后。】

　　65小时。我还有65小时来并购她。超过这个时间，K-002就不再是K-002，是D级影傀·指甲型。

　　我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落在主室角落里。淡金细框锁定清道夫-08，预判轨迹显示：0.3秒后，它会转身面向培育舱方向。

　　0.3秒。够我做一件事。

　　我掏出烟，点燃。烟雾在培育舱主室里升起，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指向天花板上的母带库投影。导演视角从被动接收切到主动分析——但算法盲区的延迟让我的切换慢了0.7秒。清道夫-08已经转身了。

　　“检测到未授权演员。“它的面具上浮现出新的一行字，“编号：未知。剧场化覆盖率：4%。状态：算法盲区。执行方案：延迟清退，等待系统响应。“

　　延迟清退。因为系统无法实时识别我，它只能等——等0.7秒，等系统给出指令。

　　0.7秒。够我做很多事。

　　我冲向第七个培育舱。淡金细框锁定培育舱的盖子，预判轨迹显示：盖子是磁吸式的，从内侧有一个紧急释放阀——那是给培育师用的，防止影傀提前孵化时无法逃生。

　　我找到了释放阀。在盖子底部，一个像硬币大小的圆形按钮。我按下。

　　盖子弹开。培育基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流淌出来，灰色的、粘稠的、带着某种类似显影液的酸味。K-002的身体从培育基里滑出来，像一具被从果冻里倒出来的尸体。她的指甲还在，五厘米的刀片，但不再生长——培育基断供了。

　　“K-002。“我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醒醒。“

　　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灰色的，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但里面还有一丝光——一丝属于人类的光。

　　“导演……先生……“她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我在……变成教材……“

　　“不。“我把烟盒塞进她手里，“你不是教材。你是我的演员。我要并购你。“

　　“并购……？“

　　“用你剩下的培育时间，换我的剧团席位。“我盯着她的眼睛，“72小时减去7小时，还剩65小时。在这65小时里，你是我的编外演员。你的指甲是我的道具。你的影傀化进度……是我的进度条。“

　　她盯着手里的烟盒。灰色的瞳孔里，那丝人类的光在颤抖。

　　“如果我……在65小时内……完全影傀化呢？“

　　“那我就把你写进杀青戏。“我说，“一场专门为你写的杀青戏。让你以演员的身份退场，不是以影傀的身份。“

　　她沉默了。培育基从她身上滴落，在白色陶瓷地面上形成一滩灰色的水渍。清道夫-08站在三米外，面具上的字还在闪烁：【等待系统响应……0.4秒……0.3秒……】

　　“我同意。“K-002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培养皿里。

　　【系统弹窗】

　　【检测到未归类并购协议：宿主与影傀预备态个体】

　　【剧场空间算法响应：延迟0.7秒】

　　【0.7秒内，协议已生效】

　　【判定：并购有效，但需附加条件】

　　【附加条件：65小时内，K-002影傀化进度不得超过50%，否则强制转化为D级影傀·指甲型，宿主失去并购权】

　　【当前影傀化进度：17%】

　　【当前并购状态：临时编外（影傀预备态）】

　　光屏弹出。乙风格。字体慢了0.7秒。我盯着“50%“这个数字——65小时，从17%到50%，意味着每小时的影傀化增速必须控制在0.5%以下。而正常培育速度是每小时1.2%。

　　我需要减缓她的影傀化。需要找到培育基的替代物，或者……找到一种能抑制影傀化的道具。

　　“陈导！“鹿晓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标题是【F021编外人员·影傀培育舱实况】，“弹幕说……霓虹事务所的林夏投影，在C级走廊里等你。她说……她有抑制影傀化的道具。“

　　林夏。现实世界的女刑警。她的投影在剧场空间里？

　　我把K-002从培育舱里扶起来。她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蜡像，轻得不可思议。淡金细框锁定她的指甲，预判轨迹显示：0.3秒后，她的右手会本能地抬起来，指甲会划向最近的障碍物——那是影傀化的本能反应。

　　我提前0.7秒抓住了她的右手腕。指甲在我掌心上方三厘米处停住，像十把被按了暂停键的弯刀。

　　“控制它们，“我说，“在65小时内，你是演员，不是影傀。演员控制道具，不是道具控制演员。“

　　她看着我。灰色的瞳孔里，那丝人类的光稳定了一点。

　　“我……试试。“

　　---

　　C级走廊里，林夏的投影站在【霓虹事务所·C级】的定妆照下方。

　　她不是照片里那个穿警服的女刑警。她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衣服——一件像由数据流编织而成的、半透明的银色外套，领口别着那枚剧团定位灯徽章。她的脸是真实的，但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度——剧场空间填补的微笑。和K-002一样。和沈曼一样。和我镜子里那个曾经不属于我的微笑一样。

　　“陈枭，“她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这边……天已经全灰了。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剧场空间的颜色。“

　　“你用了什么道具？“我问，“抑制影傀化的。“

　　“不是道具。“她从银色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U盘，金属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现实世界锚定器·刑警专用版】。“这是我同事从一起离奇死亡案的现场找到的。死者……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度。和现在的我一样。“

　　离奇死亡案。现实世界。剧场空间的因果律修改已经造成了……死亡。

　　“U盘里有什么？“我问。

　　“一段视频。“她把U盘递给我——投影的手穿过我的手掌，U盘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投影无法传递实体，但U盘是真实的，是从现实世界被某种方式……投递进来的。

　　我捡起U盘。外壳上还有温度——人类的体温。

　　“视频内容？“我问。

　　“你自己看。“林夏的投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我的投影时间……快用完了。现实世界的锚定器只能维持……72秒。陈枭，我这边的时间……也在倒计时。72小时。如果72小时内，剧场空间的灰色不消退……“

　　她的投影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72小时。K-002的65小时。林夏的72小时。两个倒计时，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

　　我插入U盘。

　　视频在鹿晓的手机屏幕上播放——U盘只能投影到最近的数据设备上。画面里是现实世界的一间审讯室。林夏坐在桌子后面，对面是一个空椅子。但椅子不是空的——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死者姓名：未知。“林夏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亡时间：凌晨3:17。死亡地点：市郊废弃剧院。强制退场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嘴角上扬零点五度，面部肌肉永久性僵化。法医鉴定：非自然强制退场。但强制退场原因……无法归类。“

　　无法归类。和我一样的词汇。算法盲区。无法归类。

　　视频继续。林夏站起身，走向那团马赛克。她伸手，试图触摸——马赛克突然凝聚成一张脸。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眼睛睁着，但没有光泽。嘴角上扬零点五度。

　　那张脸开口说话。声音像电话答录机：

　　“导演……杀青戏……该还了……“

　　视频结束。黑屏。

　　我盯着黑屏。U盘在我手里发烫，像一颗快要燃烧的心脏。

　　“死者……“鹿晓的声音在颤抖，“是柳如烟吗？“

　　“不是。“我把U盘收进口袋，“是第一批。母带库底层代码里的那个。她在现实世界里……借尸还魂了。“

　　【系统弹窗】

　　【检测到跨维度异常：母带库Archive-00意识碎片，已渗透现实世界】

　　【因果律修改进度：7%】

　　【现实世界锚定器剩余效力：71小时59分】

　　【警告：Archive-00意识碎片正在寻找宿主，目标特征：嘴角上扬零点五度】

　　光屏弹出。乙风格。字体慢了0.7秒——算法盲区的延迟。

　　Archive-00。第一批借款人。她不是在找宿主。她是在找……导演。找那个欠她杀青戏的人。

　　“陈导！“鹿晓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弹幕说……铁血军团的赵铁柱残部，在C级走廊尽头等你。他们说……要和你谈联合副本的事。“

　　我转身。走廊尽头，三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人影站在阴影里。最前面那个人的左臂已经消失了——不是断掉，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断口处平整得像被格式化过的数据残留。

　　“阴阳剧团的陈枭？“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我是赵铁柱。铁血军团……还剩三个人。我们想参加你的联合副本。“

　　“你们想被并购？“我问。

　　“我们想赢。“他说，“B级副本里，我们全军覆没。不是因为副本太难，是因为……有内鬼。C级剧团里有内鬼，把情报卖给了剧场空间。“

　　内鬼。C级剧团里有内鬼。

　　我盯着他。淡金细框锁定他的断臂，预判轨迹显示：0.3秒后，他会用右手摸向断口——那是疼痛的本能反应。

　　他果然摸了。右手在断口处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内鬼是谁？“我问。

　　“不知道。“赵铁柱说，“但联合副本里，所有人都是嫌疑对象。包括你。包括我。包括……“

　　他看向鹿晓。看向K-002。看向走廊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包括剧场空间自己。“

　　---

　　沈曼出现在走廊另一端。

　　她穿着列车长制服，金色的纽扣在顶灯下闪烁。她手里拿着妆匣——那个铁皮盒子，表面斑驳的脂粉痕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

　　“妆匣使用权，“她说，“重置完成了。“

　　【系统弹窗】

　　【妆匣使用权重置确认】

　　【债权人：沈曼（列车长·正职）】

　　【剩余使用权：3次】

　　【反噬状态：暂停（债权人承担）】

　　【特殊条款：每次使用需经债权人陈枭批准】

　　光屏弹出。乙风格。沈曼把妆匣递给我，但手指没有松开——她在等我的批准。

　　“你要用它做什么？“我问。

　　“广播。“她说，“但不是升级广播。是……招募广播。“

　　“招募谁？“

　　“所有C级剧团。“她的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度，但那个微笑里有一丝新的东西——不是算法填充的冰冷，是某种……像人类一样的期待，“你的联合副本。我帮你主办。“

　　我盯着她。淡金细框锁定她的瞳孔，预判轨迹显示：0.3秒后，她的视线会偏移——那是说谎的微表情。

　　她没有偏移。她直视着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也想赢。“她说，“列车长不是终点。剧场空间里，没有终点。只有……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