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公园的长椅被春日的暖阳烘得温热,周遭是周末独有的喧嚣:孩童追跑的笑闹声、家长的呼喊声、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可长椅这一方小天地,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开,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这份沉郁的安静,在两人之间漫延了许久许久。
另一边,林之欲的婚礼刚落下帷幕。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亲朋好友,繁琐的仪式终于收尾,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趁着去停车场取车的间隙,靠在车身上给周之礼拨去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刚落,他便急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么久了,她怎么忽然再次出现?”
电话那头的周之礼望着不远处的长椅,声音轻而沉:“我不清楚,也许她从没忘记吧。她现在没事。”寥寥数语,通话便匆匆结束,周之礼对着挂断的手机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情绪,却丝毫未减。
他抬眼望去,顾楠依旧坐在长椅上,背脊微微弓着,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势自始至终未曾变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湖面,像是与周遭的世界隔绝开来,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周之礼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陪着。
而林之欲挂了电话后,坐进驾驶座,林默早已疲惫地靠在副驾上,眼底满是倦意。这场婚礼忙得两人脚不沾地,筋疲力尽的他们一路无话,驱车回到家后,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简单相拥着,便沉沉睡去,仿佛要把这几日的疲惫,都在这安稳的睡眠里消解。
不知过了多久,顾楠突然猛地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周之礼心头一紧,立刻紧随其后站起身。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一眼身后的人,径直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拉开车门、发动车子,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颓然,周之礼也连忙驱车跟上,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林海公园。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旁,周之礼刚停好车,便看见顾楠已经站在了一家店铺的门口,定定地望着那方招牌。他快步走近,抬眼望去,木质的招牌上刻着烫金的四个字-云顶酒馆,日式的木质门框,挂着浅棕色的布帘,门沿处还摆着几盆小巧的菖蒲,显然是一家日式酒馆,此刻布帘紧闭,大门锁着,显然还没到营业的时间。
顾楠站在门口,身形微微晃了晃,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动作慢得很,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屏幕亮了又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听筒贴在耳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春日的微风吹散:“老张,我在你店门口……”
没有多余的话语,通话不过十几秒便结束了,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春日的风带着微凉的暖意,拂过脸颊,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低气压,谁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幸好是暮春,天气不冷不热,不会像盛夏那般闷热得让人汗流浃背、心烦意乱,只是这份等待,格外磨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停在酒馆门口,看到顾楠时,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大着嗓门喊道:“我的大小姐,你是有多稀罕我店里的料理,这太阳都还没偏西呢,这么早就来蹲点了?”
顾楠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攒了许久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这一句话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那么废话……”后面的话却像是被哽在了喉咙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张宁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钥匙,正准备打开店门时,余光才瞥见站在顾楠身侧不远处的周之礼,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楠,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先生是?”
顾楠抿着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尴尬,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周之礼见状,主动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微微颔首,做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周之礼,我是顾楠的朋友。”
张宁心里大概便有了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连忙笑着伸出手:“幸会幸会,我叫张宁,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三人走进酒馆,店内的装修是简约的日式风格,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角落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酒柜,摆满了各式清酒,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料理的淡淡香气。刚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顾楠便抬眼看向张宁,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看着整吧,多来些清酒。”
“好嘞。”张宁爽快应下,又转头看向周之礼,笑着问道,“那你呢?先生,有没有什么想点的?烧鸟、天妇罗还是饭食,都可以做。”
周之礼摆了摆手,语气谦逊温和:“我都可以,你跟着顾楠的来就好,谢谢。”
张宁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没一会儿,便端着一壶清酒和两个白瓷酒杯走了出来,还配了一盘日式凉拌菠菜,菠菜焯水后拌上芝麻和酱汁,清爽解腻。顾楠没有顾及身旁的周之礼,也没有拿筷子,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的酒杯斟满清酒,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清酒的辛辣划过喉咙,呛得她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她却毫不在意,又抬手斟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周之礼坐在一旁,脸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劝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后厨的料理陆续上桌,金黄酥脆的炸天妇罗虾,外皮薄而脆,内里的虾肉鲜嫩弹牙;不放一滴油的照烧鸡腿饭,鸡腿肉煎得焦香,裹着甜甜的照烧酱汁,拌着软糯的米饭,香气扑鼻;还有流心的苏格兰溏心蛋,用勺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便缓缓流出;以及一份超美味的照烧鸡排饭,鸡排厚嫩,酱汁浓郁,每一道都是顾楠平日里爱吃的。
等所有菜品都上齐后,张宁将最后一碗味增汤放在桌上,看了看自顾自喝酒的顾楠,又看了看安静陪伴的周之礼,识趣地笑了笑:“你们慢慢吃,慢慢喝,我先去里间忙了,有事喊我。”他深知,此刻自己待在这里,不过是个多余的人,有些情绪,终究需要他们自己慢慢消化。
张宁转身离开,酒馆里只剩下顾楠和周之礼两人,空气里只有顾楠倒酒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顾楠抬手拿起另一个空酒杯,给周之礼缓缓斟满了清酒,将酒杯轻轻推到他的桌前,瓷杯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时光的匣子,一段尘封已久的故人记忆,在两人的心底,悄然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