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开口,指尖轻轻扣着冰凉的陶瓷酒杯,琥珀色的清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她没有抬头看对面的周之礼,只是一杯接一杯地抿着,酒液清冽,入喉却带着淡淡的涩,像极了压在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酒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落在她微垂的发梢上,将她的侧脸衬得愈发安静,也愈发疏离。
只有周之礼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细细描摹着自己回到宁阳市后,与林之欲第一次碰面的情景—街角的老槐树还在,巷口的早餐铺依旧冒着热气,就连两人说话的语气,都还和年少时相差无几。他说得认真,偶尔会抬手挠挠头,眼神里满是回忆,却没注意到,对面的顾楠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酒杯里,没什么波澜。
周边的一切都未曾改变,木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的日式浮世绘海报依旧清晰,角落里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里的客人格外稀少,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吧台后低头擦拭酒杯的老板,动作缓慢而轻柔,连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空气里混杂着清酒的醇香、木质桌椅的淡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安静得能听见酒杯碰撞时的轻响,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之礼的话音渐渐停了下来,两人彻底安静下来。顾楠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落寞淡了几分,她举起手中的酒杯,杯沿轻轻碰了碰周之礼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又孤寂。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一同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清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那份涩意又重了几分,漫延到心底。
周之礼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神色渐渐变得惆怅,他定定地看着顾楠,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俩之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闹得那么僵,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婚礼上?是他主动通知你的?”
顾楠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缓过神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沙哑:“也许是我还没忘记吧……”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空酒杯,又补充道,“我还是通过你才知道他要结婚的消息的。”
这句话倒是把周之礼说得一脸懵,他猛地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下意识地反问:“你确定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些?”他反复在脑海里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跟顾楠提过林之欲婚礼的事,甚至连林之欲要结婚的消息,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周之礼记得,多年之后,他与顾楠的第一次重新联系,还是因为工作。当年顾楠研究生毕业后,凭着优异的成绩,顺利通过笔试与面试,进入了宁阳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她学的是工程管理专业,专业功底扎实,性子又沉稳细致,因此在公司里从事经营管理相关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而他们两个人的重新交集,缘起于一个室内装饰装修的招标项目。只是他隐约记得,那时两人的交谈,大多是关于项目的细节,偶尔会提及几句年少时的往事,从未涉及过林之欲的任何事情,更别提他的婚礼了。
顾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酒液缓缓流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她再次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稍稍驱散了心底的酸涩,她抬眸看向周之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反问道:“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接的那位孟老师吗?就是我们公司也负责项目的孟姐。”
周之礼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困惑稍稍淡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解:“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时项目对接,一直都是我跟孟老师联系的,她为人很爽快,也很照顾我们。”虽然他点了点头,可这份点头,也只是表明他确实与孟老师对接过那个项目,至于跟孟老师说过什么,他大多已经模糊了,更不记得自己跟孟老师提过关于林之欲的任何事情,尤其是婚礼。
见周之礼依旧处于疑惑的状态,眉头紧紧皱着,一脸茫然,顾楠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有一天傍晚,孟姐给你发消息,问你‘招标文件明天可得出来啊!’,你当时应该是这么跟她说的—‘姐,您放心,我今天晚上会加班把招标文件调整完毕,明天准时发您。对了,我明天请假了,会去参加我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的婚礼,要是有什么事,您可以先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会及时回复您’。”
顾楠的话音刚落,周之礼就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讶取代,他怔怔地望向顾楠,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你都能猜出来?我自己都快忘了当时说过这些话了。”他仔细回想,隐约有了一丝印象,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当时忙着赶招标文件,又想着第二天要去参加林之欲的婚礼,随口跟孟老师提了一句,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被顾楠知道。
“是的……”顾楠轻轻应了一声,再次端起桌上的清酒,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缓缓地喝了一口,语速放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只是其中‘从小到大’这四个字,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你从小到大的朋友,不多,能让你特意请假去参加婚礼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周之礼愣了愣,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疑惑依旧没有解开,他继续追问道:“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说婚礼的地点,也没说具体是谁,你又是怎么找到婚礼现场的?”他实在想不通,顾楠怎么会仅凭这么一句话,就精准地找到林之欲的婚礼现场,毕竟,他们三个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好好联系过了。
顾楠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眼神里却依旧藏着落寞:“我们有几年的年月未见了,可你依旧是一个实诚的人,从来不会说假话,也从来不会刻意隐瞒什么。”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酒杯的边缘,继续说道,“更何况,关于他的婚礼,我们会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平日里虽然不常联系,但偶尔也会有消息互通,所以,想要知道他婚礼的地点,倒不是什么难事。”
当她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后,周之礼才恍然大悟,脸上的疑惑彻底消散,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会让你知道这么多。”他终于明白,顾楠之所以会出现在林之欲的婚礼上,并非是林之欲通知的,而是她自己一点点打听来的。
虽然弄清楚了顾楠知道婚礼消息、找到婚礼现场的缘由,可周之礼还是有些纳闷,甚至有些不解—顾楠明明已经和林之欲分手了,而且当初分手的时候,闹得并不愉快,两人几乎是断了所有联系,她为何还要特意去参加林之欲的婚礼?他还依稀能记得,当年自己刚回到宁阳市时,与林之欲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的林之欲,眉眼间满是温柔,提起顾楠时,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时的林之欲和顾楠,还是恩爱的男女朋友关系。可现如今,婚礼上的新娘,却不是顾楠,这说明,他们两个人,早就已经彻底分开了。可她,为何还要去那个充满遗憾的现场,给自己添堵呢?
周之礼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踌躇,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忐忑地问道:“可……可你为什么要去婚礼现场呢?既然都已经分开了,何必再去看那样的场景,让自己难受。”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顾楠心底的伤疤,生怕看到她难过的模样。
就在这时,酒馆内的音乐缓缓响了起来,是一首轻柔的日式曲调,旋律舒缓,带着几分淡淡的忧伤,与此刻两人的心境格外契合。紧接着,店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了起来,叮当作响,打破了店内的静谧,有几位客人走了进来,低声交谈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只是这些小小的喧嚣声,并未惊动眼前的两个人,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沉默着,各自低着头,沉默地想着心事,空气里的酸涩,又重了几分。
顾楠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之礼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却没有掉下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执念:“因为他答应要给我一场淡蓝色的婚礼……我只是想要去现场看看,看看那场我期待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属于过我的婚礼,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顾楠就这样说完,周之礼的心头猛地一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也只是吞吞吐吐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心疼:“好—吧。”
就在这时,周之礼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工作消息,没有什么急事。而直到这时,他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家酒馆里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宁阳市,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进酒馆里,映着两人落寞的身影。
顾楠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的酸涩,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语气也恢复了几分淡然:“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憋在心里,我都告诉你。”她知道,周之礼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关于她和林之欲,关于他们的过去,关于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
周之礼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最久、也最想问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几分探究:“你们两个……为什么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