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山脉的最后一个秋天，在枫叶由绿转红、再由红转枯的轮回中悄然逝去。

　　血色禁地的倒计时，还有六个月。林逸站在洞府门前的山脊上，将筑基后期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那层瓶颈已经松动了大半，距离筑基大圆满只剩下最后一步。聚灵阵的四枚灵石每月更换一次，太岳山脉的灵气被他日夜不息地纳入丹田，炼化为精纯的真元。

　　青蛟旗的旗面在灵光中流转自如，祭出时青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动，灵压如山。五行盾淬上的防护符箓灵力充盈，伞状法器封存妥善。所有能提前准备的事项，都已按计划推进到了预定位置。

　　系统面板上，韩立的境界从数月前的炼气十二层跳到了“筑基准备中”。那行小字安静地悬浮在虚拟面板的角落，像一道无声的讯号。林逸从陆鸣远的储物袋中取出的那枚筑基丹，早在数月前便用一种不暴露自己的方式秘密送还——他将丹药装在一只无标识的玉盒中，托赵铁牛转交百药园，只说“有人还给韩师弟的”。韩立收到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追问来路。

　　筑基丹只有一枚是不够的。韩立从马师伯手中接过那份密密麻麻的灵药清单，上面标注着筑基前需要服用的辅助药材名称和年份要求。看完那些条款之后，他发现距离真正能安心坐下筑基，还差最后一批辅药。他没有去问任何人，而是用掌天瓶催熟的灵药在坊市换来了所需的材料。

　　除夕夜下了一场雪。

　　林逸从洞府中走出来，站在漫天的雪花中，仰头望向掩月宗所在的方向。太岳山脉的群峰在深冬的夜色中隐没不见，护山大阵的灵光也被风雪遮蔽了大半。他不知道南宫婉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洞府里忍受着素女轮回功的功法反噬，也许在翻阅着关于血色禁地的典籍。她一定在等待血凝花，等待那个能够暂时缓解功法反噬的机会。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的温度从眼睑传递到神经末梢。林逸伸手拂去雪花，转身回了洞府。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传送符，符面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了，最后一次使用的能量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必须在能量完全耗尽之前使用它。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百药园的简陋客房中，韩立将最后一株催熟的灵药收进玉盒。马师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蹲在灵田边拔草的韩立，忽然开口：“你准备好了？”

　　韩立沉默了很久，将手中的杂草扔进竹筐，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深远，像一潭暗流涌动的深水被薄冰覆盖：“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看运气了。”

　　“修仙最信不得运气。”马师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不过有些人的命，就是写好了的。”

　　韩立从马师伯手中接过最后那份筑基所需的药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将两枚筑基丹并排放在桌上——一枚是黄枫谷炼丹房的制式出品，丹纹规整，灵气内敛；另一枚是从林逸手中辗转而来的那颗，丹纹略显松散，灵气却比制式丹药活泼了几分。马师伯鉴定后者是赝品，说丹纹不对，灵气太活泛，是用特殊手法灌注灵力伪饰过的。韩立将两颗丹药并排放在玉盒中刻下禁制，贴身收好。

　　百药园的院子渐渐暗了下去，夜幕从远山中漫下来，将一切都染成墨色。韩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点亮油灯，将那张从王师兄手中换来的禁地地形图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这是他在外门坊市以高价从一位参加过血色试炼的师兄手中换来的，纸面有些磨损，边角还留着血迹的痕迹。地图上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灵药的分布区域、妖兽的巢穴位置、水源地和沼泽区的边界，虽然不是最完整的版本，但已经足够让他对禁地有个大致的概念。

　　他将地图卷好收入储物袋。

　　清点储物袋里的物品：法器、符箓、丹药、灵石，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掌天瓶催生的大量灵药，有一批被换成了灵石，另一批被换成了丹药。当一切准备就绪，他将两枚筑基丹从玉盒中取出放在掌心，在微弱的油灯光晕下面面对面端详了很久。成败在此一举。

　　马师伯举着一盏旧灯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韩立院中盘膝而坐的身影，将油灯挂在廊柱的铁钩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虫鸣声在夜风中起起落落。

　　第二日清晨，韩立推开百药园的门踏入了晨光。王师叔已经为他安排好了筑基闭关的地方——地火屋，谷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王师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三天后开始，你只有一次机会。地火屋我提前跟长老们打好了招呼，你直接去岳麓殿炼丹房找许老就行。”

　　韩立垂眸，郑重拱手。他转身朝岳麓殿的方向走去，百药园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师伯站在廊下目送韩立走远，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扯开一抹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兔崽子，还真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

　　暮冬的晨光从东方天际线漫过来，将太岳山脉的群峰镀上一层薄金。远处掩月宗的护山大阵在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像一扇巨大的、半透明的门。

　　韩立走进了那扇门。

　　陈巧倩在入冬后出现在外门弟子区的次数越来越少。筑基初期的修为早已稳固，血色禁地的选拔结果也早已公示——她名列其中，是黄枫谷本批进入禁地的弟子之一。但她为什么要去禁地，林逸仍然不知道。

　　他在山脊上眺望远方时偶尔会看到她的身影从外门主道上一闪而过，青色衣裙裹着初冬的寒雾，目光始终直视前方，不看左也不看右。她偶尔会朝林逸这个方向瞥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林逸从不回应那种目光，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移开视线，让距离感始终保持在同门之间应有的尺度。

　　他的冷淡让很多外门弟子觉得难以亲近，却让陈巧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越来越清晰——这个人身上有她一直在寻找的某种东西，但她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忘尘丹抹去了记忆，却抹不掉直觉。

　　林逸在洞府中祭炼完五行盾后，摊开那张太岳山脉全图。他用朱砂在墨蛟洞穴的坐标周围画了一圈新的红线。血色禁地的入口通道将在七派结丹修士联手破禁后短暂打开，各派弟子分批进入。随机传送会将每一个人扔到禁地外围的不同位置。如果他不做干预，自然落点可能偏离墨蛟洞穴数十里。但传送符可以将落点误差控制在百丈之内——前提是定位坐标足够精确。

　　他已经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禁地的地形布局，将系统情报与原著描写相互印证。墨蛟洞穴在禁地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背靠一面陡峭的崖壁，三面被古木包围。洞穴入口不大，内部空间却极为宽敞——墨蛟数百年的盘踞在里面挖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巢穴。血凝花在墨蛟洞穴的最深处。南宫婉需要它来压制素女轮回功的反噬。墨蛟，是她取药的最后一道屏障。

　　林逸将灵力灌入赤色标识符箓，在坐标周围画上最后一圈弧线。

　　月上中天，太岳山脉的群峰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掩月宗的护山大阵撑起的灵光穹顶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像一座巨大的玻璃罩将整座山脉笼罩其中。南宫婉就在那片灵光的覆盖之下。

　　林逸走下山脊回到洞府，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将那枚传送符从怀中取出，放在膝前的石面上。符面上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尾沉睡的金蛇蜷缩在他掌心。青元剑诀的灵力在体内奔涌如江河，筑基后期的瓶颈已经松动了大半，距离筑基大圆满只剩下最后一步。这一步，他要在血色禁地开启之前迈出去。

　　然后再跨出下一步。

　　那些比这一步更远的路，在禁地深处，在墨蛟洞穴的暗影之中，在血色禁地的腥风血雨之后——在南宫婉漠然的眼神所指向的、距离最近的远方。

　　林逸收好符箓，闭上眼。血色禁地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夜色还没散尽，太岳山脉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转醒。百药园方向，地火屋的灵光隐隐闪烁，韩立已经开始筑基闭关。陈巧倩的洞府紧闭着门，不知她是在修炼还是在做什么准备。

　　而从明天开始，属于他的那部分故事，才算是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