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墟靠在越野车后座,右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但裂纹还在——那些青铜色的纹路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肘,像烧裂的瓷器。
“你这胳膊,看着真瘆人。”王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沈寒洲那娘们儿下手够黑的。”
“她没下死手。”林墟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她要的是墟核,不是我。”
“所以你觉得自己命大?”
“所以我觉得她留了后手。”
苏清禾坐在副驾驶,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在看那张兽皮地图,手指沿着纹路滑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文墟的第二关,你想好怎么过了吗?”她头也没抬。
林墟沉默了几秒。
文墟的第一关是棋局,考的是“势”——他爷爷教了二十二年的东西。
第二关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文墟的墟灵说过,第二关的时限是24小时。现在已经过去18小时了。
还剩6小时。
“到了再说。”林墟说。
越野车停在文墟外围的那个废弃采石场。天还没亮,月光照在碎石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林墟推门下车,右臂的墟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我一个人进去。”他说。
苏清禾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文墟的试炼,一个人过不了的话,十个人也过不了。”
苏清禾看着他,没说话。
王霆把金属箱子往地上一放,点了一根烟:“行吧,那你快去快回。我们在这儿等你,六个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捞你。”
“你进不去。”林墟说。
“那我就在外面挖。”
林墟没接话,转身走向文墟的入口。
身后,苏清禾的声音飘过来。
“林墟。”
他停住。
“别死了。”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左手。
右手不能用,摆左手也行。
文墟的入口还是那扇石门,但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门上的墟纹在发光,不是青铜色,是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林墟抬手,墟印贴在石门上。
【文墟第二关·开启】
【试炼者当前境界:4阶通墟师】
【检测到灵蕴诀·第一层】
【文心诀·第一层】
【双传承条件满足。文墟第二关难度调整——向上修正。】
林墟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度向上修正?
他没来得及细想,石门已经开了。
里面的世界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没有书架。
没有光。
只有一条路。
路是石板铺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呼吸声。很多很多呼吸声,像是有无数东西藏在黑暗里,在看着他。
林墟踏上石板路。
【文墟第二关·考验:问道】
【问题:墟是什么?】
林墟的脚步停了。
墟是什么?
这个问题,爷爷问过他。
在他很小的时候,刚学会认“墟”这个字的那天晚上。爷爷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茶,问他:“小墟,你知道墟是什么吗?”
他当时说:“是废墟。”
爷爷笑了。
“不对。再想想。”
“是……空的地方?”
“也不对。”
爷爷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墟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形,满的是神。你记住这句话,以后会懂的。”
后来他懂了。
墟是文明的备份硬盘,是能量的转换枢纽,是上古留下的遗产。
但现在,文墟的墟灵在问他——
墟是什么?
不是要他背书。
是要他用“心”回答。
林墟深吸一口气。
“墟是‘守’。”
黑暗里的呼吸声停了。
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个字——文。
林墟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那个老人。
文墟的墟灵,还是那身灰色长衫,还是那把竹椅,还是那副棋盘。
但棋盘上的棋子不一样了。
不是黑白子。
是青铜色的光和暗绿色的光,在棋盘上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
“你来了。”老人说,“比我想的慢。”
“路上有事。”林墟说。
“我知道。”老人指了指棋盘,“武墟的事,灵墟的事,我都知道。坐。”
林墟坐下来。
棋盘上,青铜色的光和暗绿色的光在相互吞噬,谁也赢不了谁。
“这是……文墟的墟力和灵墟的墟力?”林墟问。
“是。”老人说,“文墟的能量在泄漏,灵墟的能量在污染。两座墟的能量纠缠在一起,如果再不管,文墟会在三天内崩塌。”
林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天?”
“三天。”老人看着他,“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墟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文墟三天内崩塌,灵墟的泄漏源头还没关掉,兵墟去不了,五阶到不了,父母的真相拿不到,爷爷救不了——
“停。”老人突然说。
林墟愣住。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解决。”
“想解决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老人指着棋盘,“墟是什么?”
林墟沉默。
墟是什么?
他之前说“墟是‘守’”。
但守是什么?
是守住墟核不让人拿走?是守住墟陵不被破坏?是守住传承不让断绝?
“守不是答案。”老人说,“守是动词。我问的是名词。”
林墟看着棋盘上纠缠的光。
青铜色——文墟,上古智慧。
暗绿色——灵墟,自然能量。
它们本来应该是分开的,各司其职。但现在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分不清彼此——
林墟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墟是‘容器’。”他说。
老人没说话。
“墟是容器,装的不是能量,不是知识,不是传承。”林墟的声音越来越快,“装的是‘可能’。上古文明把他们的智慧、技艺、能量存在墟里,不是为了让我们原封不动地搬走,是为了让我们——用这些可能,创造新的可能。”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说。”
“文墟装的不是书,是‘文’的可能。武墟装的不是武技,是‘武’的可能。灵墟装的不是能量,是‘感知’的可能。”林墟看着自己的墟印,“墟印不是钥匙,是‘承接’的工具。承接这些可能,然后用它们——”
他停了一下。
“去守。”
老人站起来。
“文墟第二关,通过。”
棋盘上的光炸开了。青铜色和暗绿色的光不再纠缠,而是像两条河流一样汇入林墟的墟印。
【文心诀第二层·传承完毕】
【灵蕴诀与文心诀产生共鸣——融合开始】
林墟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文心诀在运转,灵蕴诀在运转,两种不同的墟力在他的经脉里流动,不是冲突,不是叠加,是——融合。
文心诀是“知”。
灵蕴诀是“感”。
知和感,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你感知到的东西,变成知识。你知识里的东西,影响你感知。
它们在林墟体内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融合完成·获得新能力:文心灵蕴】
【能力效果:感知范围提升至半径五百米,可感知墟力污染源头,可解读被污染的墟纹】
【试炼者当前境界:5阶御墟师】
林墟低头看着自己的墟印。
五个符文在发光——文、武、灵,还有两个新的符文,在墟印的边缘闪烁。
五阶。
御墟师。
“不错。”老人说,“比我想的快。”
林墟抬起头,看着老人。
“文墟三天内崩塌,怎么救?”
“关掉泄漏的源头。”老人说,“灵墟的泄漏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谁?”
“你说呢?”
林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玄烬。
玄枢阁阁主,原守墟盟总执事,十一阶镇世公。
他亲自坐镇灵墟。
“灵墟的泄漏是他干的?”
“不是他亲自干的。”老人说,“是他手下的人。但他知道,他默许了。”
林墟攥紧拳头。
“灵墟的泄漏源头在哪儿?”
“灵墟深处。”老人说,“但你现在的境界,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灵墟深处的墟力浓度是外围的十倍。你现在进去,不需要玄烬动手,墟力污染就能要你的命。”
林墟沉默。
“先去兵墟。”老人说,“拿到兵墟传承,六阶镇墟师,你才能进灵墟深处。”
“兵墟在哪儿?”
“在你手里。”
林墟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陈守拙给他的那块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的墟纹在发光,第四道纹路的颜色越来越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兵墟的坐标已经激活了。”老人说,“你随时可以过去。”
林墟站起来。
“谢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爷爷当年也站在这里,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林墟的脚步停了。
“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能守住吗?’”老人说,“我告诉他——‘你守不住。’”
林墟的眉头皱起来。
“他守了七十年。”
“对。”老人说,“因为他没有守。”
林墟没听懂。
“守不是守住。”老人说,“守是传承。你爷爷守了七十年文墟,不是因为他把文墟锁死了,是因为他把文墟的‘可能’带出去了。”
老人指了指林墟的胸口。
“你身上的文心诀,就是你爷爷从文墟带出去的。他用了几十年,把它变成了血脉传承,刻进了林家的墟印里。”
林墟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爷爷不是守墟人。”老人说,“他是传道人。”
林墟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转身,走出了文墟。
外面,天亮了。
月光没了,阳光照在采石场的碎石上,泛着金色的光。
苏清禾靠车站着,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过了?”
“过了。”林墟抬起右手,墟印上的五个符文在阳光下发光,“五阶。”
王霆把烟掐了,吹了声口哨:“牛逼啊林少侠。六小时不到,升了一阶?”
“运气。”
“你这运气,我也想有。”
林墟走到苏清禾面前。
“兵墟的坐标激活了。”
苏清禾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上面的纹路变了——之前是模糊的,现在第四道纹路清晰了,指向东南方向的一个点。
“苍梧山东南三百公里。”苏清禾说,“在——”
她停了一下。
林墟看着她。
“在哪儿?”
“在你父母牺牲的地方。”
林墟的墟印炸开一道光。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兵墟的入口,”苏清禾看着他的眼睛,“在你父母的墓里。”
空气安静了三秒。
“走吧。”林墟说。
苏清禾拉开车门。
王霆把金属箱子扔进后备箱。
越野车发动,轰鸣声在采石场里回荡。
林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阳光。
父母牺牲的地方。
兵墟。
真相。
都在前面等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裂纹——青铜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慢慢愈合,新的皮肤在长出来。
但不是完全愈合。
那些纹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烙印,永远刻在皮肤上。
刻在骨头里。
刻在墟印里。
越野车冲出了采石场。
身后,文墟的入口在阳光下慢慢关闭。
但林墟知道,它还会再开的。
三天后,如果灵墟的泄漏源头不关掉,文墟就会崩塌。
三天。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