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偶遇路明非后，他现在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坐在全聚德内，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往路明非那去看。

　　才短短一年不到，对方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看着路明非在餐桌上美人作陪，言笑晏晏，他就觉得很难受。

　　“路明非也长大了啊。”陈雯雯忽然感慨。

　　赵孟华目光挪过去，发现自己女友也在评论路明非，脸色更差。

　　他好歹是名校高材生，家里房地产产业如火如荼。

　　哪点比路明非差了？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赵孟华呛道。

　　全聚德的灯光很亮。

　　赵孟华觉得自己是被架在烤炉上的烤鸭。

　　他当然知道这是错觉。

　　这间餐厅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仕兰中学的赵孟华，没有人知道他父亲的公司去年营收多少，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名校高材生。

　　但路明非在。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七八张桌子，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声，隔着烤鸭师傅片鸭肉的刀光，那个人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赵孟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茶入口很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慢点喝，烫。”陈雯雯在旁边提醒。

　　明明喝的是茶，赵孟华却生出几分醉意。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茶醉了还是别的什么醉了。

　　他又看了一眼。

　　路明非正跟那个德国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很松弛。

　　这作态，完全看不出一点社交的痕迹。

　　那个让人挪不开眼的女孩坐在他对面，马尾辫摇曳，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像只优雅的白天鹅。

　　赵孟华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底的暗色就要晕出。

　　嫉妒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不像愤怒那样暴烈，不像悲伤那样沉重，它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怎么搅都搅不散，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认识那个女的吗？”他问，装作好奇。

　　陈雯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可能是路明非的同学吧。”

　　“那个男的呢？”

　　“哪个？”

　　“德国人。”

　　“也不认识。”

　　赵孟华没再问了。

　　他怕再问下去，会问出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比如“路明非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陈雯雯不会说这种话。

　　她不是那种人。

　　但赵孟华害怕的不是陈雯雯说什么，是他自己会想到这些。

　　全聚德的烤鸭师傅推着小车过来了，刀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片鸭子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像某种时钟的走针。

　　赵孟华看着那盘摆成花形的鸭肉，忽然觉得它像自己。

　　被片得整整齐齐，摆得漂漂亮亮，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只鸭子了。

　　“你尝尝看。”陈雯雯夹了一片，蘸了酱，放在薄饼里，递过来。

　　赵孟华接过来，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的注意力全在余光里。

　　余光里，路明非正在用薄饼卷鸭肉，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

　　路明非刚卷好卷饼，就被那个马尾辫女孩要走。

　　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秀色可餐。

　　赵孟华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不是菜不好，是他自作自受。

　　他想起高中时候。

　　那时候路明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也不跟他说话。

　　成绩单从前面传过来，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看到的。

　　赵孟华从没正眼看过他。

　　不是故意不看，是没必要看。

　　就像你走路不会特意去看路边的蚂蚁，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在乎。

　　可现在那只蚂蚁长成了大象。

　　不，不是大象，是某种更庞大的、让你不得不抬头仰望的东西。

　　就像是龙。

　　“我出去一下。”赵孟华站起来。

　　赵孟华推门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全聚德门口的灯笼还在晃，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得好好缓缓，免得自己被这股情绪压垮。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发呆。

　　“你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清清亮亮。

　　赵孟华转过头。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还挂着几滴雨水。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赵孟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能用美来形容。

　　美这个字太单薄了。

　　那张脸，就像是梦里出现过，你在某个黄昏的街头匆匆一瞥，然后记了很多年。

　　“你......你好。”情圣赵孟华头一回紧张起来。

　　女孩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把透明的伞也跟着歪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请问，全聚德是在这里吗？”她的普通话很标准。

　　“是的，你是来用餐的吗？”赵孟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不是的。”女孩摇摇头，眼睛弯了弯，“我朋友在里面。”

　　赵孟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也许是风太冷了，也许是灯笼太红了，也许是这个女孩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你要进去吗？我带你。”

　　他忘记陈雯雯也在里面了。

　　“好啊，谢谢你。”

　　女孩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赵孟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但震得厉害。

　　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所有的声音和气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他走在前面，带着那个女孩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轻盈的脚步声，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让那道脚步声离他更近一些。

　　“你朋友坐哪儿？”他回头问。

　　女孩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那儿。”她伸出手，指了指靠窗的方向。

　　赵孟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靠窗的桌子，路明非正端着可乐杯，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的德国人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女孩正在用筷子夹一块鸭肉，嘴角沾了一点酱料。

　　“路师兄！”女孩喊了一声，无比热情地小跑过去，把赵孟华留在原地。

　　路明非抬起头。

　　他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

　　“夏弥？”他放下杯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