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耕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境城的雪彻底化了。地上的泥泞被太阳晒干,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白水河的冰全部消融,水流湍急,推动着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动。磨坊里堆满了面粉,铁匠铺里堆满了钢锭,城外的荒地上,老农们正带着徒弟们翻地、施肥、准备移栽土豆苗。
苏晚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脚上蹬着一双旧棉鞋。青禾给她端来早饭,她三口两口扒完,抹了抹嘴就往外走。
“王妃,您去哪儿?”
“地里。今天移栽土豆苗。”
青禾追出来:“您穿成这样,像个小媳妇,哪像个王妃?”
“王妃种地,就不能穿绸缎。”苏晚头也不回,“绸缎蹭坏了心疼,粗布蹭坏了不心疼。”
青禾叹了口气,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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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活比苏晚预想的要难。
北境的土是黑钙土,肥力不错,但冻了一冬天,硬得像石头。老农们用镐头刨地,刨一下,一个白印,再刨一下,一个白印。刨了半天,才翻出一小片。
“王妃,这地太硬了,种不了。”老农擦着汗,满脸愁容。
苏晚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捏了捏。土很硬,但捏碎了之后,里面是松软的。问题不是土质,是土层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冻融交替形成的。只要把硬壳打碎,下面的土就能用。
“老人家,不用刨太深。把表面这层硬壳打碎就行。土豆是浅根作物,扎根不深。”
老农将信将疑地试了试——果然,只刨了半尺深,硬壳碎了,下面的土是松的。他的眼睛亮了。
“王妃,您连这个都懂?”
“书上看来的。”苏晚笑了笑,“老人家,按照这个深度,一天能翻多少地?”
“一人一天能翻半亩。”
“太慢了。”苏晚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水车,“老人家,您见过用牲口拉犁吗?”
“见过。但是北境没有牲口。马要打仗,牛太贵,百姓买不起。”
苏晚想了想。没有牲口,就用机械。水车能带动磨盘、带动风箱,能不能带动犁?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水车带动一个曲轴,曲轴带动一个连杆,连杆带动一个犁铧,在水车旁边来回运动,犁地。虽然不能像现代拖拉机那样高效,但比人力强多了。
“老人家,您先带着徒弟们干着。我去画张图。”
“画什么图?”
“水力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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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回到帅帐,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图。
萧衍正在看军报,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纸,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水力犁。”苏晚头也不抬,“水车带动犁铧,自动犁地。不用牲口,不用人力。”
萧衍沉默了片刻。
“你连犁地都要用水车?”
“能用机器的地方,就不用人力。”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人力是有限的,机器是无限的。人一天能翻半亩地,机器一天能翻五亩。十倍。”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画图。
“你画图的样子,很好看。”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王爷,你最近夸人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你教得好。”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画。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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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力犁的图纸画了两天。
第三天,苏晚把图纸交给木匠和铁匠,让他们照着做。木匠负责做曲轴和连杆,铁匠负责打造犁铧。刘铁柱拿到图纸的时候,看了半天,挠了挠头。
“王妃,这个曲轴,老朽从没见过。这弯弯曲曲的,能行吗?”
“能行。但有一个前提——曲轴的弯曲角度要一致,误差不能超过半分。差半分,连杆就会卡住。”
刘铁柱点了点头,带着徒弟们去做了。
水力犁试验的那天,北境城的百姓又来看热闹了。
水车旁边,一个木制的曲轴连接着一条长长的连杆,连杆的末端挂着一副铁犁。水车转动,曲轴跟着转,连杆前后运动,拖着铁犁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犁沟。铁犁所过之处,黑土翻涌,像波浪一样。
“动了!动了!”百姓们欢呼起来。
老农蹲在犁沟旁边,用手摸了摸翻起来的土,眼眶红了:“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犁自己能走的……”
苏晚站在水车旁边,看着那架水力犁在田间来回运动,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老人家,这犁一天能翻多少地?”
“至少五亩!比十个壮汉还快!”
“那从今天起,北境城的地,都用这个犁。老人家,你负责教会所有人。”
老农用力点头:“王妃放心!老朽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水力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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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力犁成功的同时,土豆苗开始移栽了。
苏晚带着老农和徒弟们,把苗床里的土豆苗一棵一棵地挖出来,移栽到翻好的地里。她蹲在地里,手把手地教老农怎么挖坑、怎么放苗、怎么培土、怎么浇水。
“坑不能太深,太深了苗长不出来。也不能太浅,太浅了苗会倒。一拃深,刚好。”
老农们学得很认真。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哪个王妃亲自下地教他们种东西。苏念卿不一样。她不嫌弃泥土脏,不嫌弃农家肥臭,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比他们还能吃苦。
“王妃,您歇一会儿吧。”老农心疼地说。
“不累。”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老人家,这批苗移栽完,夏天就能收土豆了。到时候,全城的百姓都能分到。”
老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妃,您是活菩萨啊……”
苏晚摇了摇头。
“不是活菩萨。只是一个想让大家吃饱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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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晚拖着满身的泥回到住处。
青禾给她打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前。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北境城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水力犁已经停了,地里的土豆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王妃,您今天累坏了吧?”青禾端来一碗热汤。
“还好。”苏晚接过汤,喝了一口,“青禾,你说,王爷今天怎么没来看我种地?”
青禾想了想:“可能是军务忙吧。北狄人虽然退了,但还在三十里外。王爷要盯着。”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喝完汤,放下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萧衍的,很短:
“王爷,今天土豆苗移栽完了。水力犁很好用,一天能翻五亩地。秋天北境就不缺粮了。王爷的伤怎么样了?换药了吗?别偷懒。”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今晚月亮很圆。王爷有空的话,来地里走走。”
然后把信折好,让青禾送去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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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看军报。他看完信,嘴角弯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
“王爷,您去哪?”陈骁问。
“地里。”
“天都黑了……”
“有月亮。”
萧衍走出帅帐,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他沿着城墙走到地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卿。”他走过去。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王爷来了。”
“你说让我来的。”萧衍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下,地里的土豆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士兵的队列。
“好看吗?”苏晚问。
“好看。”萧衍说,“但不是土豆苗好看。”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是什么?”
“是你。”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好看。”
苏晚的脸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萧衍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风吹过田野,土豆苗沙沙作响。
“萧衍。”苏晚忽然开口。
“嗯。”
“等北境不打仗了,我想在这里盖一座房子。不用很大,三间就行。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实验室,一间住人。院子里种一棵树,树下放一张石桌。夏天在树下喝茶,冬天在屋里烧炭。”
萧衍沉默了片刻。
“那我呢?”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不住。”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住。”
苏晚笑了。
“好。那说定了。”
“说定了。”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但很稳。他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回去吧,外面冷。”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像两棵并肩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