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在凌晨四点十一分被一阵热度惊醒。

　　是精神链接的最深处，传来了一个比平时强了三倍的脉冲。

　　脉冲来自修复所的方向。

　　十五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要醒了。”

　　秦夜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三秒钟之内套上战术背心，把CAR-15背在身后。

　　外围区的凌晨四点是堡垒区最安静的时刻。

　　路灯今晚只剩一盏是亮的。

　　秦夜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回声。

　　修复所的合金门没有锁。

　　苏旧年已经在平台前了。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她叫我。”

　　苏旧年抬起头看了秦夜一眼。

　　平台中央的容器里，暗绿色的枪芯已经不再是暗绿色了。

　　它的颜色变深了一个色阶，更接近“墨绿”，像被夜露浸过的叶子。

　　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翠绿色的光从每一道刻痕中渗出，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展开。

　　光在第三十秒的时候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栗色的长发，长度到肩胛骨下面，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橄榄绿的眼睛沉静而温和，她穿着一件暗绿色的战术背心，朴素、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动作不是看秦夜。

　　是转头。

　　她的视线精确地扫过修复所的四个方向：正门、侧门、穹顶的最高点、地面到最近一处掩体的距离。

　　整个扫描在两秒钟之内完成。

　　然后她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战术性扫描。

　　一个长期生活在战斗环境里的人，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的安全，才会有这个反射。

　　她看向秦夜。

　　“......报告。”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从长期沉睡中苏醒的沙哑，但说话的方式极其简洁，像一份战报的开头。

　　“95式自动步枪。觉醒代号曙光-19，曾与曙光-07编组作战。”

　　曙光-07。

　　小七。

　　她的语速在说完编号之后慢了下来。

　　“小七在我失控之前——”

　　她停了一下，“她把自己的能量给了我，然后她就不在了。”

　　“你叫什么？”秦夜问。

　　她想了一下。

　　“十九。”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她的手心上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形痕迹。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她说，“我只记得她的频率，她的频率比我‘高’一些，但很‘轻’。轻到她在保护我的时候没有把她的全部都用掉，因为她想留一点给后面来找她的人。”

　　苏旧年走了过来。

　　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指了指十九的手心。

　　“那个保护你的人，她的频率你还能感觉到吗？”

　　“还能。”

　　“很微弱，在我这层皮肤的下面。她没有走，她睡着了”

　　苏旧年的右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放回了工作服的口袋。

　　秦夜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他在精神链接里对十五说了三个字。

　　“叫他来。”

　　十五懂了。

　　她通过修复所设施的能量网络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召唤脉冲”，只有同频率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提示”。

　　林珩在二十分钟之后推开了修复所的合金门。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目光越过秦夜，越过苏旧年，落在了平台中央十九的身上。

　　他的脚步停了。

　　那个总是干净得像一块没被污染过的玻璃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纹。

　　“......小七？”

　　十九的橄榄绿眼睛缓慢地转向林珩。

　　她的视线落到了林珩的手上，林珩的手按在他那把刻满微型文字的狙击步枪的枪托上。

　　枪托内侧那个空了的凹槽。

　　十九在看到那个凹槽的瞬间。

　　“她在我这里。”她说。

　　她抬起手，把手心朝上，露出那道淡淡的弧形痕迹。

　　“她在最后一秒钟，把她剩下的都给了我。她说，她想留一点，留一点给一个一直在找她的人。”

　　林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整个修复所在那一拍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林珩走到平台边缘。

　　他没有伸手去碰十九。

　　他用一种秦夜从未见过的、极其谨慎的姿势，把右手悬在十九的手心上方，大约三厘米的距离。

　　三厘米。

　　他没有碰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

　　精神链接里，十五对秦夜说了一句话：

　　“林珩在‘听’。他在听她身上残留的小七频率，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听到她的声音。”

　　秦夜没有说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这个空间完整地留给那两个人。

　　苏旧年也退了半步。

　　整个修复所只剩下穹顶上的微光在缓缓流动。

　　林珩在那个姿势里维持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右手收了回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说了一句话。”

　　林珩对十九说，“通过你身上她剩下的那一点频率。她说——”

　　他停了一下。

　　“她说，‘活着真好’。”

　　十九的橄榄绿眼睛在那三个字之后，缓慢地变湿了。

　　苏旧年在那一刻说了一句他通常不会说的话。

　　“修复所今天不再开放。”

　　他说，“林珩，你陪她一会儿。她需要一个‘认识她身上那个频率’的人，在她适应的第一个小时里待在旁边。”

　　林珩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道谢。

　　秦夜走出修复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线。

　　修复所的合金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了一句：

　　“林珩的精神力核心刚才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回流。”

　　“什么意思？”

　　“他失去小七之后，他的精神力核心一直在‘空转’。只输出残留共鸣，不接收任何反馈，但刚才的那一分钟，他的核心接收到了一次反馈，是十九身上小七的那一点频率给的。”

　　她停了一拍。

　　“这意味着他还能再适配一次枪娘，理论上。”

　　秦夜的脚步在外围区昏暗的小路上停了一秒。

　　“理论上？”

　　“实践上，需要一枚频率特别接近小七的新枪芯，修复所剩下的五枚里没有这种频率。”

　　她又停了一拍。

　　“但禁区深处可能还有。”

　　回到集装箱的时候是上午八点。

　　小十四已经醒了，坐在行军床上揉眼睛。

　　她看到秦夜推门进来，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醒了？”

　　“醒了。”

　　“她长什么样？”

　　“栗色头发，橄榄绿眼睛。”

　　小十四想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秦夜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她不会和我抢你。”

　　她说完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语气不像撒娇，像是在认真地报告一个观察结果。

　　隔了两秒，被子里又闷闷地传出一句。

　　“她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我闻得出来。一个枪娘身上有另一个枪娘的频率......就像穿了别人的衣服一样。所以她的心里有位置被占着呢，不像我，全都空着，只装得下秦夜。”

　　“全都空着，只装得下秦夜”这句话在集装箱里的回响，让十五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那一秒变得比平时更长了一拍。

　　集装箱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奎在外面敲了一下铁皮门。

　　“秦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件事。”

　　“嗯。”

　　“第一件，沈锐让我带一句话，南门外围今天凌晨拉了三次警报，频率比上个月高了一倍。沈锐今天接了一个B级清剿任务，但他没有报你的名字，他说你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奎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信号发射器还留在堡垒区研究，还是想别的办法。外围威胁激增和实验室那次泄漏脱不了关系，频率场在地下留了一层‘磁铁’，一直在吸引远处的变异兽往堡垒区方向走。”

　　“会议什么结论？”

　　“没结论，研究派要留，前线派要转移，吵了一上午。”

　　“但有个人说了句有意思的话。程潜，就是第零序列那个，他提了一个方案：不留在这里，也不转到远处，送回它来的地方，沉默区的旧世界设施。”

　　秦夜没有说话。

　　“问题是，”赵奎压低了声音，“把信号发射器送回沉默区需要穿越A级禁区，而且到了之后得有人在设施内部的修复平台上做封锁操作。”

　　他看了秦夜一眼。

　　“能做这个操作的人，目前只有一个。”

　　秦夜的脚步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外围区今天的天光是灰色的。

　　他对赵奎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