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夜去猎人协会报名了基础战斗评定。

　　基础战斗评定是E级升D级的最后一道门槛，贡献值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你能不能拿到D级标签的，是评定场里那些模拟变异兽。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还是那个短发女人，她看了一眼秦夜的贡献值记录，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E级标签，这一次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盖了戳，把一张评定时间单递给了他。

　　“下午两点，三号评定场。”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基础战斗评定的内容是在封闭场地内击败三只模拟D级变异兽，模拟体由猎人协会的能量投射系统生成，行为模式基于真实变异兽的战斗数据建模，击中要害即判定消灭，评定时间上限十五分钟。”

　　“你在评定中不能暴露。”秦夜在心里说。

　　“我知道。”十五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将辅助功能压制到最低限度，只保留基础通讯和最低级的弹道微调，微调幅度控制在人类射手的正常波动范围内，不会被设备检测到。”

　　“那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打。”

　　“你在过去二十天里独自面对过穿山、铁蛛、酸蚁后、锈鬣。”十五停了一拍，“三只模拟D级变异兽，对你来说不构成威胁。”

　　秦夜注意到她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鼓励，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像她说“枪械具现体不做梦”时一样笃定。

　　他莫名觉得这种笃定比任何鼓励都管用。

　　下午两点。

　　三号评定场的候场区是一段灰暗的走廊，墙壁上钉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近期评定记录。秦夜扫了一眼，最近十场基础战斗评定的通过者用时从七分四十秒到十四分不等，排在最前面的七分四十秒旁边标注着一个C级猎人的名字。

　　那人是降级复评，不是初次升级。

　　初次升级的最快纪录是九分零三秒。

　　走廊里还有三个人在等。

　　靠墙站着两个D级猎人，看装备和徽章应该是来做例行复评的，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下巴上有一道弧形的旧伤疤，手里端着一把制式突击步枪，枪身上贴着猎人协会的标准维保贴纸；另一个矮一些，背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枪管上的烤蓝还很新。

　　秦夜走进候场区的时候，高个子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来，先看他的手臂，E级标签，然后看他背上的武器。

　　那个目光在CAR-15上停了两秒。

　　锈迹斑斑的枪身，磨得发亮的握把，缺了一截的护木，怎么看都像是从废铜烂铁堆里扒出来的东西。

　　高个子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矮个子没有高个子那么含蓄。

　　“兄弟，你走错了吧？”他的语气不算恶意，更像是一种见怪不怪的调侃，“E级搜刮任务的报名在一楼，这里是战斗评定。”

　　秦夜看了他一眼。

　　“没走错。”

　　矮个子的目光在那把CAR-15上又多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但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和同伴低声聊天。

　　秦夜听到了几个碎片化的词：“......拿这种枪......”“......浪费评定名额......”“......能打完十五分钟不被模拟体咬死就算赚了......”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一言不发，但秦夜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温度变化，冷了半度，那种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更像是一层薄冰悄悄覆在了水面上的那种。

　　他在心里说：“别在意。”

　　十五没有回答，但那层薄冰没有退。

　　三号评定场是一个约八百平米的封闭空间，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暗灰色的能量吸收材质，地面上散布着高低不等的混凝土掩体，模拟了禁区外围的典型地形。

　　评定场侧面的墙壁上嵌着一道窄窗，候场区的人可以通过窄窗观看场内的评定过程，这是猎人协会的惯例，让等候的猎人提前了解模拟体的行为模式，算是一种非官方的情报福利。

　　那两个D级猎人已经站到了窄窗前面。

　　评定场入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评定官，五十岁上下，目光沉稳，胸前挂着B级猎人的徽章。

　　评定官至少是B级，这是猎人协会的规定。

　　“秦夜，E级猎人，申请基础战斗评定。”评定官低头扫了一眼名单，“武器？”

　　“CAR-15步枪。”

　　评定官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卡宾枪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只模拟体，十五分钟，击杀全部目标即通过。”评定官把手放在启动面板上，“准备好了吗？”

　　秦夜举起枪：“开始。”

　　评定官按下启动键。

　　场地中央的地面上闪过一道电光，三团暗灰色的能量凝聚成形，分别化为三只D级模拟变异兽。

　　第一只是锈鬣的模拟体，体型和真实的差不多，铁锈色鳞片在能量投射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第二只是一只秦夜没见过的变异兽，体型偏小，四足，背部隆起一排骨刺，看起来像某种刺猬和野猪的混合体。第三只——

　　秦夜的目光在第三只模拟体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四足兽，灰色皮毛，长颈，头部像狼但更宽扁，从外观上看没有特别之处，但它出现之后的行为让秦夜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锈鬣模拟体和那只刺猬野猪混合体都表现出了标准的D级变异兽行为，感知到猎物后立刻进入攻击姿态，低吼、充能、冲锋，动作粗暴直接，符合变异兽的本能驱动模式。

　　但第三只不一样。

　　它在出现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冲向秦夜，而是先向左移动了三步，然后又向右移动了两步，像是在测量什么，或者说，像是在按照某种预设的路径进行站位。

　　这个细节一闪而过。

　　秦夜没有时间多想，锈鬣模拟体已经朝他冲过来了。

　　他在掩体之间侧身闪避，利用了和真实战斗中一模一样的L形窄巷战术，把锈鬣引进两个掩体之间的狭窄通道，等它减速转向的那两秒，两发命中颈部薄弱区。

　　锈鬣模拟体化为灰色光尘消散。

　　第二只刺猬野猪混合体的攻击方式是背部骨刺射出，覆盖范围约三米扇形，射出后需要四秒重新生长，秦夜在第一波骨刺射完后切入射程内，三发击中腹部，模拟体消散。

　　然后是第三只。

　　那只灰色四足兽在前两只被击杀的过程中一直在场地边缘游走，没有主动攻击，而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大约十五米。

　　秦夜转向它的时候，它终于动了。

　　但它的攻击方式和前两只完全不同。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有策略”的方式绕着掩体迂回，每次秦夜举枪瞄准，它都恰好闪到掩体的另一侧，时机精准得不像是本能反应，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回避算法。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轻声说了一句：“它的行动模式和野外真实变异兽不一致。”

　　秦夜知道。

　　野外的变异兽，哪怕是最狡猾的那种，攻击模式也是基于本能的，追逐、伏击、包围，这些行为的底层逻辑是“捕食”。但这只模拟体的移动路径太过规则了，每一次闪避的角度几乎完全相同，每一次迂回的半径精确到了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它不是在“捕猎”，它是在“执行程序”。

　　秦夜没有继续跟它绕圈，他反向利用了它的规律，既然它的闪避角度是固定的，那他只需要提前把枪口指向它下一步会到达的位置。

　　他瞄准了一个掩体的左侧边缘，等了两秒。

　　灰色四足兽从掩体右侧迂回过来，按照它的行为模式，它会在下一秒出现在左侧边缘。

　　一秒。

　　它出现了。

　　秦夜扣动扳机，两发命中头部，模拟体化为灰色光尘消散。

　　“评定通过。”评定官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用时四分十二秒，三目标全灭，评定结果：合格。明日起，等级标签更新为D级。”

　　秦夜放下枪，但他的心思不在评定结果上。

　　评定官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停了一下，他重新抬起头，看了秦夜一眼，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一眼是扫货架，这一眼是在看人。

　　但也只是一眼，他没有多说什么，把记录板翻过一页，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在想那第三只模拟体。

　　猎人协会的模拟系统是基于真实变异兽战斗数据建模的，理论上，模拟体的行为应该和真实变异兽高度一致，但那只灰色四足兽的行为模式明显偏离了正常的变异兽逻辑，它的动作太规律、太精确、太......人工。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猎人协会的模拟数据库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老旧的建模逻辑在多次迭代后产生了偏差；第二，有人故意修改了模拟数据，让某些模拟体的行为变得不同。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

　　秦夜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和铭牌、枪芯碎片、赵奎的话放在了同一个位置。

　　他走出评定场的时候，经过了候场区。

　　走廊里的电子屏已经刷新了，最新一行赫然亮着：

　　“三号评定场|秦夜| E➜D |用时 4′12″|通过”

　　那个数字排在整块屏幕所有记录的最上方，紧挨着它的第二名是七分四十秒，第三名是九分零三秒。

　　那两个D级猎人还在。

　　高个子的手里还端着那把贴着标准维保贴纸的制式突击步枪，但他的姿势变了，从靠墙变成了站直，目光从电子屏上移过来，落在秦夜身上，又落在他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CAR-15上。

　　他没有说话。

　　矮个子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秦夜的靴底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秦夜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放慢脚步，更没有加快。他用和进来时完全相同的步速走过候场区，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薄冰在阳光下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刚才那层冰，化了。”

　　秦夜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十五通过精神链接看到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暗红色的光晕挂在堡垒区的天际线上，把所有建筑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铜锈色。

　　猎人协会的柜台还开着，秦夜去办理了等级标签的更新手续。

　　流程很快，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在他的信息档案里更新了等级，然后递给他一枚新的金属标牌：D级。

　　标牌比E级的重了一点，金属的质感也不同，E级是铝合金的，轻飘飘的，像块玩具；D级是钛合金的，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份量感。

　　秦夜把新标牌攥在掌心里，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两秒。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一直安静着。

　　直到秦夜走出猎人协会大门，她才做了一件让秦夜有些意外的事。

　　“让我看看。”

　　十五的身体从CAR-15的枪身中化出。

　　银白色的光在暮色中绽开，她以人形态出现在他身旁。秦夜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时间点，猎人协会门口的人流已经很少了，最近的路人在三十米开外，背对着他们。

　　十五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秦夜手臂上新的D级标识上。

　　她伸出手。

　　手指碰了一下他手臂上那枚D级标牌。

　　触感很轻，十五的指尖在金属标牌的边缘滑过，停留了不到一秒。

　　“第一步。”十五说。

　　她的语气很特别，不像是陈述，也不完全是评价，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期待。

　　是期待。

　　十五在期待着什么。

　　秦夜看着她的侧脸，暮色把她银白色的长发染成了浅铜色，风从堡垒区的钢筋混凝土丛林中穿过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第一步。”他重复了她的话。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远处核心区高地上的灯光，武器库、配给中心、枪芯修复所，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在那些他暂时还没有资格走进去的门的背后。

　　“还有很多步。”他说。

　　十五没有接话。

　　她化作银色的光流，涌回了CAR-15的枪身。

　　秦夜握着那枚D级标牌，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集装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外围区的路灯又坏了两盏。

　　秦夜推开铁皮门，走进那个两平米的空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D级标牌，放在储物柜上，金属碰到金属的声音很轻，在集装箱内部回了一下响。

　　然后他从口袋的另一侧掏出了另外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标牌旁边。

　　“异变前72小时”的铭牌，几片冰凉的枪芯碎片，一块还没过期的压缩口粮。

　　他看着这些东西，站了几秒钟，然后脱了靴子躺在了行军床上。

　　距离实战评定还有五天。

　　距离B级修复所的大门还有很远。

　　但路已经在脚下了。

　　秦夜在黑暗中握紧了右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十五指尖碰过D级标牌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