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走出禁区出口的时候，等在外面的评定官和工作人员先看到的是血。

　　他的战术背心左肩被打穿了一个洞，焦黑的边缘还残留着能量弹头的灼痕，左臂从肩到肘沾满了深色的干涸血渍，脸上有几道碎石弹射留下的擦伤，后脑勺的旧伤口渗出的血迹沿着脖子一直蔓延到衣领里。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右手里的东西。

　　信标核心。

　　完整的，没有缺损。

　　评定官拿起手持设备扫描确认的时候，秦夜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这人三周前还是E级。”

　　没有人接话。

　　集结点上的人比出发时少了很多。十二个人进去，目前回来了四个，秦夜是第四个，另外三个人在集结点旁边的临时医疗区接受处理，一个腿上缠着纱布，一个手臂吊在三角巾里，第三个坐在地上喝水，脸色惨白。

　　没有人带着信标核心。

　　秦夜是唯一一个。

　　评定官接过信标核心，在设备上操作了几下。

　　“信标核心完整，能量特征验证通过。”她的声音和出发前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评定结果：秦夜，D级猎人，实战评定通过。等级直升C级。”

　　C级。

　　秦夜的手指在裤缝旁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从E级到D级他花了二十天，从D级到C级他花了一场评定，距离修复所的大门又近了一步。

　　评定官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写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秦夜一眼。

　　目光不再是流程式的扫视，而是审视，和基础战斗评定那天的B级评定官看他的最后那一眼一模一样。

　　她什么也没多说，把记录板翻过一页，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秦夜注意到了她在翻页之前停顿的那两秒。

　　两秒足够她记住一个名字。

　　猎人协会的系统里，一个三周前的E级猎人独自带着完整信标核心从B级禁区深层走出来，这条数据已经够异常了。如果有人决定深挖——

　　十五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浮上来了：他们会把你送去研究。

　　秦夜把C级标牌攥在手心里。

　　钛合金的金属比D级标牌又重了一些，拿在手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实在感，但心安只持续了一秒，他翻了一下标牌的背面，标牌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编号、等级、授权日期。

　　他把标牌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和弹壳吊坠放在一起，和那块刻着“异变前72小时”的铭牌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越来越沉了。

　　回堡垒区的路上，秦夜在检查站排队的时候扫了一眼右侧的独立通道。

　　上次他在这里看到过一个B级猎人从那条通道走过，胸前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两名巡逻兵同时点头致意。

　　今天那条通道是空的。

　　但已经不远了。

　　扫描设备发出低沉的“嗡”，绿灯亮了。

　　士兵瞥了一眼他手臂上的标签，还是旧的D级标签，新标牌还没来得及更换。

　　“D级？”士兵的语气比上次多了半分注意力，因为秦夜浑身是血的样子在排队的人流中格外扎眼。

　　“刚升C级。”秦夜说。

　　士兵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让开了通道。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没有说话。

　　她的能量太低了，连日常的通讯都变得吃力。但秦夜感觉到了精神链接里传来的一个动作，极其微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推出来的一个“字”：

　　嗯。

　　不是语言，是频率的一次微小脉动。但秦夜已经能读懂她每一种沉默的质地，这一次的质地是：

　　确认。

　　她在确认他活着回来了。

　　回到集装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外围区的天际线上挂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铁皮棚子和歪斜的管线在残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的铁锈味被风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微凉。

　　秦夜推开铁皮门，走进两平米的世界。

　　十五从CAR-15中化出人形态。

　　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集装箱里绽开，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暗淡。她的人形态出现了明显的异常，银白色的头发失去了以前那种自带微光的质感，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暗银色。

　　她的皮肤比平时更白，白到了一种透明的程度，手臂上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在切回人形态的过程中没有站稳。

　　膝盖撞在了行军床的铁架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夜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靠坐在床沿。

　　秦夜蹲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上往下看十五的脸，以前她总是站得笔直，银灰色的眼睛平视或微微俯视，永远保持着一种和世界等高的姿态。

　　但现在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从铁皮门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大到秦夜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的肩膀。”十五的声音哑了，不是冰面的那种冷冽了，是干涸之后留下的砂砾感，“让我处理。”

　　她抬起手。

　　指尖没有银色微光渗出。

　　她的能量已经不够驱动治疗功能了。

　　手指悬在他左肩的伤口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放了下来。

　　十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那是一个秦夜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不是“我做不到”的懊恼，而是“我应该能做到但我做不到”的挫败。

　　“不急。”秦夜从储物柜最下层翻出了一管止血凝胶，上次在猎人协会领悬赏任务时顺手买的备用品，他咬开盖子，把凝胶挤在了左肩的伤口上。

　　灼烧感被一层冰凉的凝胶覆盖，疼痛缓慢地退潮。

　　十五看着他单手处理伤口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秦夜。”

　　“嗯。”

　　“你每次说‘不急’和‘不用’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这个安静的铁皮盒子里也只有近处才能听清，“我的......数据处理优先级会出现异常排列。”

　　秦夜停下了涂凝胶的手。

　　“什么意思？”

　　十五的目光移开了。

　　“意思是，我的系统会自动把你的状态监测调到最高优先级，排在战术分析和环境扫描前面，这不符合作战效率的最优分配方案。”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闭上了眼睛。

　　秦夜看着她，她的银白色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合拢前最后的那一下。

　　他伸手想理一理她发尖的一缕碎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十五的银灰色眸孔直直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没有说话。

　　也没有躲开。

　　秦夜收回了手。

　　十五说：“下次不用停。”

　　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秦夜没有回答，他听到了，但他假装没听到。因为如果他回答了，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保持平静。

　　集装箱里安静了。

　　精神链接的另一头，十五的呼吸平稳而安静。

　　小十四在M14的枪芯里沉睡着，偶尔传来微弱的暖意。

　　秦夜躺在行军床上。十五靠在床沿，没有力气走回她的角落，她的肩膀靠着行军床的铁架，银白色的头发垂在他的手臂旁边，发尾和他的袖口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厘米。

　　那两厘米里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

　　暮色从铁皮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退去，外围区的路灯在某个时刻亮了，今天居然有四盏是好的，淡黄色的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画出几条窄窄的线。

　　秦夜在黑暗中握紧了右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指尖还残留着十五头发差点碰到时的温度幻觉。

　　他把这个幻觉放进了那个已经快装不下的地方，专门存放十五每一次不经意暴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