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的左手没合上
次日清晨。
秦夜在秦柒的行军床旁边守了一整夜。
左手一直张着,有几次自己合上,又被他松开。
沈锐换第三班岗时经过床边,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没说话,继续走了。
秦柒睡得很安静。
晨光从窗口爬上来。
秦夜走出门外。
天空中央那圈暖金色环,比昨天他们出洞时看到的更大了。
他在门口看了那圈环大约一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在精神链接的频率里听见。
是十五。
十五穿的不是战术服。
是监测站备用的一件深灰色外套,大了她两个码,袖口长到盖住她半只手,衣摆几乎及膝。
她的银白色长发还没有完全收拢,发尾在朝阳里有一种平时不会出现的、近乎“未醒”的柔。
她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锁骨边缘那一道平时被战术服领口压住的的浅纹,从松开的衣领下露出来一线。
一秒之后,头发又落下来,纹路又被遮住。
她走到秦夜的右侧,大约一米的位置。
两个人一起看那圈暖金色。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不在战斗中、也不在修复中”的独处。
秦夜开口,问了一句最短的话——
“她醒了?”
“刚醒。”十五说,“在找你。”
两人一起回监测站。
十五没有抢在秦夜前面。
她走在他身侧。
是她自己挑的那个位置。
秦夜在精神链接里读到自己的某个数据,他左肩侧外缘的体感温度,在十五靠近后的那一秒,微升了零点二度。
他没有点破。
他知道十五自己也读到了这个数据。
监测站后面有一间临时屋。
地震救援规格,五平米,有水管,有锅炉,有一片塑料布隔出来的淋浴隔间。
沈锐让出来给秦柒洗澡。
秦柒在S级禁区底层那道金色风暴里,整整三年。
她的头发和身体上,积着一层灰。
林珩看了一眼那间临时屋的水管口径,什么都没说,把锅炉的温度调到了一个比正常高五度的位置。
十五主动提出由她协助秦柒。
秦柒还虚弱,无法自己完成。
秦夜被挡在外间。
他背靠着隔板的外墙,左手依然张着,搁在腰侧。
他没有动。
水声响起。
先是金属管子里的咯咯声。
然后是水从喷头里出来,打在塑料布上,啪地一声,然后变成持续的、温的、轻的水流声。
他听见十五低声说话。
“这个按钮是热水。”
“红的是冷水。”
“如果太烫,告诉我。”
秦柒的声音第一次以正常的语速从塑料布后面传出来——
“......十五姐,水好暖。”
“嗯。”
水声继续。
秦夜在精神链接里收到了一条数据,十五的战术服是干的。
她在扶秦柒的时候,只用了左臂。
但她的左臂袖口——
“正在接收微量水汽。”
是十五自己向他播报的。
精神链接里,小十四的声音从监测站房顶上传过来。
她正在那里值班,负责瞭望。
“主人。”
“嗯。”
“十五姐在教秦柒姐怎么洗澡。”
秦夜的目光停在自己张开的左手上。
小十四在精神链接的另一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她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补了一句。
“哦,十五姐身上也湿了,因为她要扶着秦柒姐。”
她说完这句的语气,和她描述天气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水声继续。
队伍从监测站出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八个人。
秦夜在最前面,牵着秦柒。
天空中央那圈暖金色环一直在他们头顶。
越接近堡垒区,他们看见的人越多。
第一队人是拾荒者。
三个秦夜认识的外围区老脸。
他们看见秦夜时先愣了一下。
然后其中一个看见了秦柒,也看见了天空中央那圈环。
最后他们三个人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秦夜从来没在拾荒者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敬畏。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对秦夜说:
“昨天开始,电视里一直在讲那个环。”
“说全世界都看得到。”
“核心区的大人物们,吵了一整夜。”
秦夜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走过去了。
走过去之后,他在精神链接里对十五说:
“信标频率的范围比我们预估的要大。”
十五回了四个字——
“全球级别。”
队伍继续走。
每经过一队拾荒者,那些人的头都会不自觉地转向秦柒。
秦柒的兜帽压得很低。
她的金色瞳孔藏在阴影里,没有被路人看见。
但她身边那条空气,是不一样的。
走了大约一公里之后,秦柒第一次开口问秦夜:
“哥。”
“嗯。”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
秦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精神链接里问十五——
“她还能不能调小?”
十五说:“现阶段不能。”
秦夜回头看秦柒。
“他们没看你。”他说。
“他们在看你背后的光。”
秦柒回头看自己身后,什么光也没有。
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笑。
堡垒区外围关卡。
方远山在门口等着。
二十名协会直属武装猎人。
队形紧、装备齐、肩章干净,但不是来迎接的,是来护送的。
方远山见到秦夜的时候,做了一件秦夜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向秦夜行了一个军礼。
方远山是B级猎人。
十五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低于A级的人行过这个礼。
他放下手。
然后开口。
“辛苦了。”
“跟我走,先去医疗部。”
“不要在门口说话,堡垒区变了。”
秦夜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
队伍跟着方远山从北门进堡垒区。
穿过主街道的过程中,街边所有的电视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那圈暖金色环。
字幕:来源不明的全球异常现象,核心区专家会议即将召开,请市民保持冷静。
协会巡逻队的密度比他进S级禁区之前高了至少三倍。
而且,巡逻队的肩章不是外围区徽章。
是核心区派下来的。
在他经过铁锈酒馆的时候,二楼那个常年打开的窗户,今天关着。
但窗户里面有一个灰衣男人,正用一把旧望远镜,看着他们这一队人。
那个男人看见秦夜的时候,把望远镜放下了。
秦夜没有停步。
秦柒被送进医疗部二号病房。
方远山亲自安排的独立病房,门口两名武装守卫。
医疗部主任亲自检查:脱水、营养不良、肌肉萎缩、精神力核心状态——“超出设备量程”。
但无生命危险。
需要静养两周。
秦柒躺在病床上,右手心里那枚黄铜弹壳的链子,仍然绕着三圈。
她睡过去之前没有松开。
十五留在病房陪她。
方远山把秦夜带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赵奎。
坐在会议桌靠墙的角落。
左脸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秦夜在门口停了半秒。
“老赵。”
“回来了。”赵奎笑了一下。
笑起来那块淤痕被牵动,他皱了一下眉。
“谁打的。”
“核心区来的一个姓周的。”赵奎说,“外调官,说我档案里有问题,第零序列陈薇那事,他说我是‘参与者’,让我‘配合调查’,我没配合。”
方远山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下手的时候我在场,我想拦,但拦不住。他打着宋总长的旗号过来,但实际不是协会编制。”
秦夜坐下。
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薇呢。”
“停职,昨天早上。”赵奎说,“理由是‘泄密嫌疑’,但她只是在你失联的时候,把你父亲的档案从旧系统里完整地调了一份出来,交给了沈锐,被监控到了。”
“她人在哪。”
“软禁,她家里。手机断网,门口有岗。”
“我昨天去看过她,从窗户喊的话。”
赵奎顿了一拍。
“她让我告诉你——”
他抬眼看秦夜。
“‘值得’。”
秦夜的左手在桌面边缘合了一下。
然后又张开。
方远山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评论。
他只是把一份新印的、带着秦夜照片的B级猎人独立任务通行证推到秦夜面前。
“你需要什么,自己去铁锈酒馆找。”他说。
“协会内部不安全。”
秦夜独自走出医疗部。
铁锈酒馆。
他从一楼穿过的时候,老陈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
老陈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三年前秦夜还在外围区吃压缩饼干的时候就在这里。
他从来不和顾客寒暄,只看一眼,然后决定上不上酒。
今天他从柜台后面拎出一个粗瓷碗。
碗里是热的炖豆子。
他把碗放在二楼楼梯口的台阶上。
没有抬头。
“上去之前先垫一口。”他说。
秦夜停了半秒。
他蹲下去,端起碗,吃了一口。
“谢了。”
老陈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柜台底下捏紧了一样东西,一枚被他攥了三年的、磨得发亮的旧硬币。
那枚硬币是他在异变第一年从一个他没有救活的女孩口袋里捡的。
那个女孩当年也是十岁左右,和秦夜带回来的那个妹妹差不多大。
老陈没有说这件事。
他只是把硬币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那个灰衣男人坐在他从来不离开的那个角落桌。
桌上放着一枚源石模型,他手指在不停地把它转来转去,转动的角度精确到每一次都旋转一百二十度。
他看见秦夜进门的时候笑了一下。
“秦少爷。”
“叫什么。”
“老齐。”灰衣男人说,“你叫这个就行。”
秦夜在他对面坐下。
“你从哪知道我会来。”
“昨天你们队伍进门的时候,我在窗户上看了你一眼。”老齐说。
“你身边那三个漂亮姑娘——”
他咧了一下嘴。
“哦,现在是四个,表情都挺平静的。”
秦夜没有接这句。
老齐从桌底下摸出一张旧的、卷了边的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
比现在的纪寒小十几岁。
背景是一座看起来像核心区高级宅邸的建筑。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张,值多少?”老齐说。
秦夜看了照片两秒。
“谁。”
“纪寒。”老齐说。
“她二十一岁的时候。”
“怀里那个婴儿......”
“两年后,在一场‘意外’里死了。”
“核心区的意外。”
“死的时候,纪寒被从那栋房子里赶了出来。”
“她的枪娘,就是那天被她亲手抛弃的。”
秦夜不说话。
“这张照片。”老齐说,“告诉你她为什么是美强惨。”
“也告诉你,她为什么对你有兴趣。”
“你身边那几个姑娘,都没出事。”
“对她来说,是‘第二次机会’。”
“她在偿还一个她欠的东西。”
秦夜把照片推回去。
“我不要。”
老齐愣了一下。
“我不要她的过去。”秦夜说。
“我也不要你告诉我的这些。”
“她想告诉我的那天,她会自己告诉我。”
老齐看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走眼了”的神色。
他把那张照片重新塞回桌底下,慢悠悠地。
笑了一下——
“好吧,秦少爷。”
“那我给你一个不收钱的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
“昨天半夜,有一个核心区来的家伙,包了我对面那张桌子。”
“他跟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提了两个字。”
“‘秦柒’。”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方,‘博物馆’”
“什么博物馆。”
“核心区地下三层。”
“原点实验室残余物展区。”
老齐说。
“他们想把她送去那儿。”
“作为‘展品’。”
秦夜站起身。
他从内袋里拿出一枚银色徽章,这是他从一个死掉的B级猎人身上捡来的不流通徽章。
他放在桌上。
老齐用两根手指夹起,看了一眼,塞进了口袋里。
“秦少爷。”
老齐在秦夜走到楼梯口时叫了他一声。
秦夜回头。
“那个女猎人,远处山包上一直看着你们的那个。”
“A级。”
“用冷兵器的。”
“她的老师,和你父亲认识。”
“你问她名字,她会告诉你。”
秦夜点了点头。
下楼。
他下楼出酒馆的时候,纪寒就站在门外。
她穿一身深灰色作训服。
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了小臂上一条秦夜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
她看见秦夜从酒馆出来时,表情平静得像在执行任务。
“你和老齐见了什么。”
“你知道他要把什么卖给我。”秦夜说。
“那张照片。”
“对。”
“你看了吗。”
“我没要。”
纪寒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足足过了五秒钟。
然后她说:“我陪你走到医疗部。”
两人一起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纪寒忽然停下来。
她抬起手,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枚挂坠。
非常小。
看起来像一块氧化了的金属扣子。
她把那枚东西递给秦夜。
“这是我的枪娘。”她说。
“十六年前。”
“我活下来的那天,她没活下来。”
“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
秦夜看着那枚扣子。
他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地、非常轻地,碰了一下那枚扣子的侧面。
“你收着。”他说。
纪寒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扣子重新挂回脖子里。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声音传来。
“秦夜。”
“嗯。”
“纪寒的脉搏从七十四,跳到了九十六。”
“知道了。”
十五没有继续说。
纪寒扣好挂坠后抬起头。
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医疗部门口时,她开口说了一句。
“我以前一直以为——”
“自己不会再在一个人身边停下来。”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解释,走进了医疗部的大门。
秦夜回到二号病房。
秦柒已经睡着了。
十五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宋远舟派了一个使者来。”
“谁。”
“她的秘书,林允,半小时前到的。”
秦夜下楼。
林允站在医疗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身非常普通的深色工装,但袖口有宋远舟办公室的徽章。
她见秦夜时微微点头。
“秦先生。”
“说吧。”
“宋总长让我带三句话。”
林允的声音很平。
“第一句:‘秦柒暂不被任何机构接走,包括核心区。’”
“第二句:‘明天上午十点,协会总部三楼会议室,有一场情况说明会,非必须出席,但建议出席。’”
“第三句......”
“‘你父亲的那枚戒指,我一直保管着。明天,如果你去,我会还给你。’”
“我去。”他说。
林允点头,没有说别的,离开了。
秦夜站在医疗部一楼,看着林允走出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天空中央那圈暖金色环在夜色里更亮了。
当天夜里。
方远山帮秦夜安排的临时住所,堡垒区外围的一栋空置老楼,远离协会监控,靠近医疗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