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主殿真相
破晓时分,玄冥主殿外的雾还没散。
这地方建在启元城西北外一片看似寻常的旧商埠高地上,表面是几重灰墙、货仓、账楼与供奉殿,和玄冥商会一贯给人的样子几乎没什么两样。若不是真把一路账、契、血纹与主殿残令全都对到一起,谁也很难想到,云州这些年最脏最深的手,会藏在这样一副仍旧讲规矩、讲层次的皮里。
七鼎盟没有等雾散。
石门寨和北路援队率先从正门压上,第一轮打的不是人,而是陆沉昨夜专门让人多备的三种阵械。破秽火瓶先碎在墙脚,把主殿外那层最容易顺地缝钻人的秽雾一层层逼出来;紧跟着断灵钉再下,专钉警讯、钟楼和控兽节点;等玄冥外守终于反应过来时,云岚观的镇煞符火已经顺着西侧旧渠把半圈后墙都点亮了。
这一开局,和玄冥商会预料的完全不同。
他们原本最怕的,是七鼎盟不敢来。
其次才怕七鼎盟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主殿外守很快开始反扑,几名玄冥护法更是亲自压上,想把正门一线狠狠干回去。可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那批药匣和断秽钉,在这一刻终于显出真正的价值。七鼎盟这边不再像过去那样一旦推进就容易和后方脱开,反而每打一段,丹药、火符与小副盘都能极快补到。
最难得的是,正门那边明明打得最凶,却始终没乱成一锅。
有人退下,药匣立刻补上;有人被秽雾卷了一口,云岚观的火符和白鹿庄随队解秽丸几乎同时跟到。昨夜那批连夜赶出来的东西,此刻终于不再只是“准备得细”,而是真正把七鼎盟和援队这群明明来路不同、习惯各异的人,硬生生拧成了一股还能边打边转的力。
正门战局一稳,陆沉与苏晚晴那一路也终于沿着叶凌霜留下的灰路,摸进了主殿后侧。
灰路果然极偏。
偏到连主殿外常年巡守的人都未必会时常看。
几人借着两块黑鳞令一路过了两道假门、一道废井和一截看似堵死的旧货道,真正进到主殿内层时,鼻间闻到的已不再只是商栈常有的旧布、木灰与药香。
而是一股极淡极淡、却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血甜。
陆沉眼神一冷。
这味他并不陌生。
旧雨湖、墓园、人质营地、血纹妖兽和玄冥主城密室里,都曾有过。
只是到这里,它终于浓到了根。
主殿内层表面仍像账房与库室。
账架分门别类,药柜、货单、封牌一件不乱,甚至连地上砖缝都扫得极干净。可陆沉只看了不到十息,便发现不对。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刻意要把每一样“正经生意”的样子都摆得毫无破绽。而真正的问题,反倒藏在那些最像规矩的地方。
三号账架最底层,比旁处高出半寸。
东侧药柜内外药味对不上,外头是回灵草,里头却压着净腐灰。
墙角那盏长明灯更是从头到尾都没照亮脚下,而是专往对面一块看似无字的黑砖上烧。
这些细处一并对上,便不再是细处。
苏晚晴走到黑砖前,指尖轻轻一按。
砖没动。
陆沉却已从袖中取出一枚昨夜刚炼好的断秽钉,顺着砖缝最细那一点钉了进去。清青丹火一燃,那块黑砖表面立刻浮出一层极淡的血纹。下一刻,整面账墙无声向后滑开,露出一条一路往地下延去的暗阶。
暗阶下头,才是真正的玄冥主殿。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财货,而是人。
确切地说,是被一格格关在两侧铁栏后的活人。
有矿工,有散修,有曾在边境失踪后一直没找着下落的药夫,甚至还有几张陆沉曾在启元城凡人区见过、后来被家属说成“走丢了”的熟面孔。他们大多神智模糊,手腕脚踝都钉着细针,针尾连着的不是刑具,而是一条条极细的输血槽。
槽里的血,并不直接流进什么血池。
而是被引往更深处一座座半埋地面的黑色丹釜。
那些丹釜不是正炉,形制却明显带着炼丹痕迹。只不过釜中熬的不是药,而是混着人血、妖骨粉、秽灰与不知名药液的东西。每一座釜旁还都挂着木牌,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矿”“药”“童”“散”“兽”等不同类别。
玄冥商会这些年,竟真把活人和妖物都当成了可分门别类的“货”。
苏晚晴眼底第一次真正泛起寒意。
陆沉却没有被怒意冲昏。
他越往下看,心里反而越冷。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里若只是一处私牢和血池,玄冥老祖不会把主殿看得比启元城还重。
真正的根,一定还在更深一层。
几人顺着血槽继续往里,很快便到了地下主厅。
主厅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总盘,盘并非阵盘圆形,反而更像一口被剖开的黑色巨鼎。鼎腹中没有火,只有一条条赤黑交错的纹路顺着四壁和地底不断延出去。鼎后壁上,则钉着一整面比契约更完整的总账。
那一刻,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秦松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那总账终于把玄冥这些年真正做的事全摊开了。
他们不是单纯替魔道运货,也不是顺手养几批血纹妖兽做乱。
他们是在借商路之便,长期向云州各处输送带有细微血纹与侵脉药性的丹药、药材和补剂;再借矿路、边驿和灾乱,一批批掳走活人、尸骨与妖材;最后把这一切都汇进主殿地下这口“总鼎”里,炼成可供魔道血阵和控兽契共用的“血引”。
换句话说,玄冥主殿根本不是商会总库。
而是一座藏在商会皮下的转血中枢。
更刺眼的,还不是那些釜与血槽本身。
而是主厅两侧被分门别类挂起的牌签与轮值简记。哪一炉何时补料,哪几名活人先取血、哪一批妖材再压后用,甚至连“若边境新乱则先供兽契”“若主城有查则先收外签”都写得极规整。那种规整让人一眼便看出,这里早已不是某几名疯子偶尔凑到一起做脏事,而是一处已经按年按月转了很久、连脏都被做成了秩序的地方。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总账最后几栏里,赫然记着云州三强高层近年从玄冥暗路上接过的几批“调脉丹”和“延寿散”。平日看只是高阶修士常用补药,可按主殿里留下的配比去倒推,其中分明都藏着极细极隐、日积月累便能侵损灵脉的慢性药引。
陆沉看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云州这盘局远不只是玄冥商会与魔道勾结这么简单。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是一边以商路和药路养乱,一边悄悄往更高处的人身上埋钉。等哪一天云州真正大乱,那些原本最该出来镇局的人,也会因为体内早埋好的药引而先一步出事。
这才是玄冥真正想要的“天”。
主厅最深处,一名一直守着总鼎的灰袍老者终于被惊动。
他不是玄冥老祖,却显然也是主殿真正知情之人。见陆沉等人一路摸到这里,他眼里竟没有太多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冷意。
“你们来得倒快。”他看着众人,缓缓道,“可快,也只够看见皮。”
陆沉提剑逼近:“谁让你们这么做?”
灰袍老者笑了笑,唇边尽是血色。
“商会只是壳。”
“云州,也从来不是终点。”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欲拍向总鼎侧壁。
可苏晚晴比他更快,剑光一闪,先一步斩断了那只手。灰袍老者发出一声惨厉嘶吼,人虽未死,眼里的神色却第一次真正变了。
陆沉没有再在这人身上浪费工夫,而是立刻命人誊录总账、拆总盘、救人。
因为他能感觉到,整座地下主厅已在刚才那一下后开始出现某种极细的震动。不是要立刻塌,而像更深处另有一层机关被惊醒了。
被救出的那些人最初甚至不敢完全相信有人真是来带他们走的。
有矿工被解开细针后第一反应是往后缩,有药夫眼神涣散到连站都站不稳,只会反复问一句“是不是又要换地方”。这种反应落在秦松年和几名跟着下来的丹盟老药师眼里,比主厅中那些血釜还更刺心。因为这说明玄冥主殿这些年关着、用着和转着的,从来不只是“货”,而是一批早被吓到连看见救路都不敢先信的人。
也正是在众人忙着拆录与救人的时候,陆沉忽然在主厅最深那堵半覆着旧灰的石壁后,闻到了一缕和此地所有血腥、秽气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很旧,也很正。
像一口曾真正炼过大道正丹的古炉,在被埋了不知多少年后,终于从主殿最深处透出了一丝余温。
陆沉目光微凝,朝那堵石壁望去。
玄冥主殿的真相已经掀开。
可这座主殿下面,显然还压着另一层更久远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