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闭关丹阵
逼退赤磷真人之后,云州局势终于迎来了一段极短的平。
不是太平,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大战与大乱后不约而同喘口气的“暂平”。玄冥商会不敢再明着压,赤霄府那边也因商会账簿和南部连败暂时收了锋,七鼎盟更是人人带伤、带耗,必须趁这点难得的空隙把后头真正能支撑他们继续往前的东西补起来。
陆沉选择在这时闭关。
不是避事,而是眼下很多事若再不先想通,后面怕就接不住了。
赤磷真人那一战,表面看是七鼎盟群策群力、借场借势把一名金丹逼退,实则对陆沉自己而言意义更大。因为他第一次真正明确感到,丹、阵、器三者在自己手里并非只能一件件分开用。丹火可以起阵意,阵盘可以养剑路,剑又能把原本该落地成阵的某些东西更快地送出去。
这不是简单叠加。
而像一扇原本一直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在旧盐场那一夜终于被撞开了一些。
他若不趁此时把这扇门再往里推,后面很多灵感与分寸,很可能一散就再也抓不住。
于是盟库后院最深那间旧静室,很快被他改成了临时闭关室。
室内一半是丹,一半是阵。左边摆丹炉、药案与他这些日子整理出的各种丹方火候变化;右边则是副盘、残碑拓片、盐场地形图和青冥剑胚。中间空着的那一块,则被他留给“试”——试丹火如何不只炼丹,试阵纹如何不只落地,试剑上那层新生的阵路还能不能再往前活半寸。
苏晚晴来看过一次,只站在门边,道:“你这不像闭关,像要把自己先拆开。”
陆沉抬头笑了笑:“不拆开,接不起来。”
这话说得太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走到今日,做的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件事:替人接命,替路接脉,替阵接骨,也替一群原本散着的人一点点接出七鼎盟。如今轮到把自己手里这些本还分散着的本事重新接起来,竟也并不违和。
闭关第一日,他什么都没炼,只写。
写旧盐场那一战里赤磷真人每一掌落下时盐沟与副盘如何应,写青冥剑胚那一瞬阵纹与火纹到底哪一层先鸣,甚至连自己在被金丹之势压中前胸口灵力最先乱的是哪一线,都一一记下。别人闭关多半先求悟,他却偏偏先求“清”。
因为对陆沉而言,悟从来不是天上一闪即过的灵光。
而是先把所有细处都看清后,某一个本来模糊的东西,自己慢慢浮上来。
这种闭关法子,和许多人理解里的“闭目求悟”完全不同。
可也正是这一路过来始终如一的笨与细,让陆沉在很多别人只来得及感叹一声“妙”的地方,反而能把妙一点点拆成自己以后还用得上的路。丹阵双构若真能成,靠的也绝不会只是一夜灵感。
而会是这无数页纸、无数次重写和无数次把自己手上每一寸细节都逼到最清。
闭关第二日,他甚至把青冥剑胚重新拆回到了“只看它作为一件器”的角度去想。
第三日,又反过来把它完全当作一条会被阵纹借用的“线”去看。别人多半觉得这样来回太碎,可陆沉偏偏最信这个。因为只有把一件东西从不同的角度都看清,最后再接起来时,它才会真正变成自己的,而不是只靠那一瞬碰巧灵光对上。
而这种笨法,恰恰也是他一路走到今天最倚重的东西。
第四日时,他甚至把旧盐场那一战里赤磷真人那一掌的落点又重新在地上画了一遍。
不是为了逞强回味,而是想知道,若丹阵双构当时便已成到如今这一步,自己能不能把那一掌再提前拽偏半寸。
他甚至把旧盐场那一战里所有参与者的站位都在地上重新画了出来。
石门寨伏线、白鹿庄护伤、流沙坞撒粉、云岚观压符,再到自己那一剑到底为何能在那一息里把副盘与盐沟一并唤起来。画得越细,他越能感觉到,自己如今这条路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它是很多年、很多战、很多看似毫不相干的细处,终于在那一夜第一次真正被拧到了一起。
第四日时,他甚至把旧盐场那一战里赤磷真人那一掌的落点又重新在地上画了一遍。
不是为了逞强回味,而是想知道,若丹阵双构当时便已成到如今这一步,自己能不能把那一掌再提前拽偏半寸,或者把青冥剑胚上那层阵纹更快地送出去。这种反复推演看似琐碎,却正是陆沉最信的一种修行——把已经过去的险,再在纸上、地上和心里狠狠干透,往后才更不容易在同样的坑里再掉一次。
等推到第六遍时,他甚至连自己那一夜在旧盐场里哪一息先起了“不能只挡,要让别人也看见我们能挡”的念头,都重新想明白了。
这一想明白,后面许多原本还只是靠直觉抓到的东西,也跟着慢慢变得更可复用。
这让静室里的日子显得极慢。
慢到有时连一缕丹火拉长半寸,他都要盯着看很久。可也正是在这种慢里,他把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很多原本只在战时、只在下意识间用出来的东西,第一次真正一点点写成了自己也能回头复用的路。
这种路一旦写下来,意义便又不一样了。
因为它不再只是“陆沉临战时忽然能做到”的本事,而开始变成一种可以反复推、反复试、甚至以后也许还能教给旁人一部分的东西。
这对七鼎盟,也同样重要。
第七日时,静室里已经堆起了三摞纸。
一摞记旧盐场。
一摞记更早前在湿雾谷、杉林营地、苍耳岭主寨里那些看似并不起眼的小细节。
还有一摞,则全是失败。
哪一次丹火拖阵纹拖得太快,反把灵气烧空;哪一次阵纹借剑胚传势时转得太硬,以致器与阵像两股互不肯让的力撞在一起;又是哪一回他明明在纸上推得顺,真正落到石盘和药炉上时却总差半息。陆沉把这些失败记得比成功还细,甚至连当时自己起了哪一种贪念、是不是因为急着求成才让火先乱了,都一并写进去。
因为他越来越明白,自己若真想把“临战灵光”变成“以后可复用的路”,最该拆透的便不是那一两次做成的瞬间。
反而是那些为什么总差一点的地方。
闭关到第九日时,他甚至把最低阶的补气散都拿来做试。
别人若看见,多半会觉得荒唐。
如此冒险、如此高明的路数,竟拿最普通不过的低阶药来反复糟蹋。
可陆沉偏偏清楚,越是想走长的东西,越得先从最粗、最便宜、也最不容易遮掩问题的地方试起。若一条路非得靠贵药、靠强势、靠你每一次都灵光正好落到位,才勉强能成,那它便根本不是路,只是一时运气。
于是静室里一连几日都只闻得到最寻常的药香。
淡、薄、甚至有些寒酸。
可陆沉在这种寒酸里,反而一点点看清了许多原先被大战声势盖住的细处——丹火拉阵时最怕的不是弱,而是散;阵纹借器时最怕的不是慢,而是转折处那一瞬的犹疑;而自己之所以总能在大战里把这些拧起来,往往并不是因为灵力更强,反而是因为他在最忙、最乱的时候,心反而比平时更知道自己究竟想先护什么、先压哪里。
这一点看似和丹阵器无关。
却让陆沉在静室中停了很久。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条路真正最底下的骨,或许从来都不是某种单纯的术法拼接。
而是次序。
先看什么,先护什么,先借哪一口势,先舍哪一分花哨——一旦次序定了,丹火、阵纹、剑线才有可能真的被排到同一条路上去。
想明白这一层后,他又把之前所有失败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翻,许多原本只觉得“总差半息”的地方,竟都被他一点点看出了根。有的是自己求快,乱了次序;有的是明明该先借阵,再引火,却因为那一刻更信手上剑势,反把本末颠倒。
静室里的日子也因此越来越静。
静到后来,连送饭的人都只觉得屋里没什么动静,像是陆沉只是单纯在看书写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在把过去这些年一路从血与火里摸出来的直觉,一寸寸剖开,再一寸寸缝回去。
这不是最锋利的修行。
却是最能让路长出来的修行。
而到第十二日夜里,当他再一次以最寻常的补气散引出一缕极细丹火,让它顺着刻在石盘边缘的简阵拖过,再借青冥剑胚轻轻一带时,那缕原本总在转折处散掉的火纹,终于第一次稳稳走完了整整一圈。
陆沉望着那圈极细、极淡、却终于没有断开的火线,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大概已经真的摸到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