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逼退金丹
赤磷真人真正压到南路时,七鼎盟已先一步把战场选在了一片半废旧盐场。
此地地势空,表面最不适合和金丹打,可陆沉偏偏要选这里。因为空,意味着赤磷真人那种最擅焚阵、靠大开大合火势碾人的路子会更自信;也因为空,七鼎盟提前埋下的那些不显眼的副盘、残盐沟与旧场界碑,才更容易在最关键一刻被反过来借成“看不见的局”。
赤磷真人果然极傲。
他一到场,甚至都没先和七鼎盟多废话,只远远看了一眼,冷笑道:“一群筑基,也敢拿几座小阵盘和商路烂账来撼商会?”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片赤鳞火。
那火不像普通术法,更像一整片被炼熟了的火磷砂潮,铺天盖地往旧盐场压来。若真被正面砸中,别说副盘,小半个盐场都会被直接烧塌成一锅滚火泥。许多第一次真被金丹火势压到头上的七鼎盟修士,脸色都白了一瞬。
陆沉却在这时出手了。
他没有先去挡火,而是先拔剑。
青冥剑胚出鞘的瞬间,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成剑,锋还未完全长成,可剑一出,剑身上那层昨夜才勉强相合的阵纹已先一步亮起。陆沉借它往盐场西南角一引,埋在地下的三处副盘竟像被同一线无形之手同时唤醒。
下一刻,原本平平无奇的旧盐沟同时泛起白光。
不是大阵惊天而起,而是一层层看着极轻的“分火”。
灵田阵要稳的是流向,盐场旧沟与副盘此刻稳的却是火。赤磷真人那一大片赤鳞火明明压得凶,落到盐沟上方时却像忽然被看不见的犁分成了数股,原本最致命的那股直砸之势竟被卸去大半。与此同时,青冥剑胚上的阵纹再亮,陆沉反手一剑斜劈,不是去劈人,而是劈向盐场最深那口旧盐井。
井口一震,底下早被埋稳的第二层副盘立刻顺势转起。
赤磷真人脸色终于第一次变了。
因为他发现,对方不是想拿筑基灵力硬挡金丹之火,而是在用一种极怪、极细、也极让人厌烦的方式,把他的火一路分、一路拖、一路借场卸掉。
“旁门小术!”他怒喝,再起第二掌。
这一掌比先前更重,竟直接冲陆沉本人压来。金丹之势一压,哪怕隔着半个盐场,许多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可陆沉等的就是他把注意力真正压到自己身上。青冥剑胚再起,剑上阵纹与三处副盘同时一鸣,竟把赤磷真人掌势要落下的那一息位置,提前挪偏了半寸。
半寸,在金丹斗法里原不算什么。
可在陆沉这种已把所有局都先细细铺好的人手里,已够了。
石门寨伏在北侧盐堆后的两支小队同一时间出手,白鹿庄与流沙坞则把早备着的湿地反秽粉借风一扬,云岚观符修压上的封火符又恰在这时跟到。赤磷真人那一掌终究还是落了,却没落在陆沉最初站的位置上,而是生生拍进了一处早被副盘、盐沟和反秽粉一起拖成“火陷”的空地。
轰然一声,旧盐场半边都像震了起来。
可等烟火散开,陆沉还站着。
不止站着,青冥剑胚还在他掌中轻轻鸣了一下,像刚刚那一连串阵器相合的走法,也在这真正的金丹一压之下,被它彻底记住了。
赤磷真人眼中终于第一次不再只是轻蔑。
他看陆沉的目光,已像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云州这种地方的变数。
双方又僵持数十息。
最终,这位本打算以金丹之威狠狠干碎七鼎盟的商会供奉,并没有再继续往前压。
不是不想,而是他已经看清——
今日若真要把眼前这群筑基全数碾死,自己也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而玄冥商会,还没准备好为这点代价和整个已被账簿惊起的云州彻底撕破到这种地步。
他冷冷看了陆沉一眼,最终只留下一句“此账未完”,便拂袖而去。
旧盐场上,七鼎盟所有人直到对方遁光真正远去,才像终于重新找回呼吸。
他们知道——
今日这不是斩金丹。
可他们确实,第一次把一名金丹,硬生生逼退了。
旧盐场上,安静了足足数息后,才有人真正敢喘那口长气。
石门寨最前头那名一直死死攥着刀柄的汉子,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白鹿庄那边护伤的女修更是腿都软了半寸,却还是先本能去看有没有人被刚才那一掌余波震伤。连丹盟那位一向冷着脸的执事,目光里都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亮。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退带来的已不只是“活下来”。
而是云州里许多原本还在心底悄悄问“七鼎盟到底能不能真顶得住”的人,从今日起多半会第一次真正相信——这支盟,是真的有可能往更高一层去碰的。
陆沉站在旧盐场中央,掌心还残留着青冥剑胚先前阵器相鸣后的微热与微麻。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回逼退赤磷真人并非真的有了与金丹正面对杀的本事,而是旧盐场的局、七鼎盟所有人的配合、商会当下不愿彻底撕破脸,以及自己刚刚跨出的阵器那一线,全都恰好在这一战里压到了一处。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战才更值钱。
因为它让他第一次真的看见——自己这些年一路捡来的那些“细”,并非永远只能在大人物脚边打转。
有朝一日,它们也能逼退高处压下来的火。
这一战之后,连云州中那些原本还故作矜持、不肯明着往七鼎盟靠的中小势力,态度都明显松了。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七鼎盟并非只能在暗处抓几条小线、拆几处小阵。
它已经敢在明面上接金丹之威了。
而更微妙的变化,则落在七鼎盟自己人心里。
很多原本还总带着点“这一盟毕竟是乱世里逼出来的临时骨架”念头的人,经过旧盐场这一战之后,第一次真正把“以后也许真能靠这盟走得更远”当成了心里一件实事。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震动。
更深处的变化,是很多原本在七鼎盟内部还多少带着“大家不过是被大势逼着先拧在一起”的人,经过旧盐场这一战后,心里那点最后的试探也终于淡了许多。
因为能共苦的人未必能共久。
可若一群人真能在金丹压下来的时候还按着同一张图、同一口气往下走一遍,再活着站回来,那份结便会自然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更实。
这一战之后,连云州中那些原本还故作矜持、不肯明着往七鼎盟靠的中小势力,态度都明显松了。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七鼎盟并非只能在暗处抓几条小线、拆几处小阵。
它已经敢在明面上接金丹之威了。
而这,对一个正在风雨里重新站队的云州来说,分量太重。
这一点,比旁人眼里“筑基逼退金丹”的传奇更让陆沉记得深。
因为别人看见的是结果。
他自己看见的,却是那些年在灵泉宗外门一炉炉药、一次次看账、一次次从最不起眼的灰、路、井和风里去找问题的日子,原来并没有白熬。
很多被人看轻的东西,只要肯一直磨下去,总有一天会自己长出牙。
可陆沉也比谁都清楚,旧盐场这一战能逼退赤磷真人,并不意味着自己真就有了正面与金丹相抗的资格。
这中间有旧盐场地利,有七鼎盟上下咬死不退的同心,有赤磷真人先轻敌半线,也有玄冥商会急于灭口、不得不抢快的催逼。少了其中任何一层,结果都未必还是这样。
所以别人还在谈“筑基逼退金丹”的时候,陆沉已经在心里一层层把这一战重新拆开。
哪里是自己算到的,哪里是对手给的,哪里又是不能再赌第二次的侥幸。
想得越清,他便越没有被外头那点声势冲昏头。
反而更急着把旧盐场里那一夜真正有用的东西尽快沉下来。因为名气可以先传出去,可若不能把那一战里那些只在关键一息里勉强拧到一起的阵、器、火与人,真正写成自己以后还能反复拿出来用的法子,那这场胜也就只是一次漂亮的险胜而已。
周明后来听他说起这层时,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人,赢了都不肯先痛快高兴半天。”
陆沉只是笑笑,没多解释。
他当然也知道这一战值不值高兴。
只是他更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该先把脚再踩实一点。否则旧盐场这一夜带来的,不一定全是威,也可能是下一场更重的试探。
也正因此,陆沉回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听外头传言,而是把自己关进静室,连夜把旧盐场所有阵盘落点、药火先后与青冥剑胚那一息的变化,全都先记了下来。
因为他已隐隐感觉到,自己接下来这次闭关,也许比旧盐场那一战本身还更要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