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边境道场
白沙道场建在一片半沙半石的旧坡上。
说是道场,其实更像一处被许多人不断拿来续命的小据点。前头挡着边荒来的兽路,后头连着三处矿点和两条散修驿道,四周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座凡人村落。这里平日里不显,一旦真乱,却是能决定周边数十里到底先乱哪一处的咽口。
陆沉带着流动丹坊赶到时,白沙道场已经快守到极限。
最外那层土墙半边被撞塌,墙脚下横着三头未完全断气的妖狼尸体,尸上血迹并不纯红,而是带一种极淡极脏的暗黑。场中原本用来聚拢灵气的旧碑阵也裂了一角,阵边守着的几名散修各个脸色发灰,显然不是单纯累,而是已经连续好几日没真正合眼。
更糟的是,场里的“乱”已经开始露头。
伤员被临时堆在两间挤得透不过气的石屋里,药匣却还压在另一侧旧库没人敢轻动;几名矿修想去补西南低坡,守场散修又怕他们一走北口便空,双方明明都在咬牙守,话却已顶得越来越硬。若七鼎盟这批人再晚到半个时辰,白沙道场未必是先败在妖兽爪下,更可能先败在这股所有人都明知不该、偏又压不住的乱里。
守场的老道修见到七鼎盟车队时,眼眶都红了一瞬。
“你们再慢半日,这里就真守不住了。”
陆沉没有先听他诉苦,而是先看四周。
白沙道场最怪的地方,并不是妖兽多。
而是太“会打”。
寻常边荒妖兽真发起疯来,多半只会成群乱扑,哪里有血腥、哪里有活人便往哪里撞。可眼下场外那些还在徘徊的狼群、鬣犬和几头獠角兽,却明显懂得轮替。前头撞累了退,后头补上;专挑暮色最沉、灵气最乱的时候狠狠干;甚至连几处最容易被旧碑阵借力的坡口,都像被它们有意绕开了。
若说这只是兽性本能,谁也不会信。
陆沉只看了一圈,心里便定了。
这一战不能按普通守兽潮的法子打。
“先别补墙。”他下车第一句便道,“补墙只会继续耗人。把第一辆车压东侧碑口,第二辆开炉,第三辆绕到后坡,先把伤转线和退路立起来。”
白沙道场的人本能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这几日最怕的就是东侧碑口破。按寻常心思,有援兵到了,第一件事该是狠狠干把墙补起来。
陆沉却偏偏反过来。
“东侧不怕它破,就怕你们所有人都挤到那儿去补。”他目光扫过场外那几头一直在坡下游走的獠角兽,“它们等的就是你们自己把人堆死。”
这话一落,场里那股原本已经快绷断的乱意竟先被压住了一分。
因为这些守场人虽然不一定全听懂了局,可他们至少听出,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跟着他们一起补眼下看得见的洞,而是已经在看更后的那只手。
陆沉的调度也快得惊人。
第一辆流动丹坊车一压到东侧碑口,车底副盘立刻展开,不去正堵缺口,而是专门把那一片已经乱掉的地气先稳住。第二辆车在场中开炉,起的不是大补药,而是最能让连守几日的修士先回一点清气的醒脉散与解秽丸。第三辆车则被他亲自带到后坡,顺着白沙道场通往村落的旧路重新摆开,明摆着不是为了冲锋,而是为了让一旦最坏情况出现时,场内凡人和伤员不至于全堵死在同一条退路上。
石门寨来的人最开始还觉得这打法太“虚”。
可等第一波真正的冲撞再次压上来时,他们才明白陆沉为什么先不补墙。
那些妖兽果然一见东侧副盘重新亮起,立刻便把冲势改成了斜撞。撞的不再是最显眼的缺口,而是白沙道场西南那段看着稍缓、实则最容易让人本能忽略的低坡。若这时候七鼎盟的人真全挤在东侧补墙,西南一旦被掀开,整座场子都要被一口气咬穿。
“西南两队顶上,别追杀!”陆沉一声喝落,青冥剑胚已先一步钉向低坡边那块半埋旧石。
石一亮,原本还算平整的坡地竟忽然向里塌了半尺。
那不是大阵。
只是他借旧碑残势和副盘提前做的一道“滑线”。冲在最前那头獠角兽速度太快,当即脚下一偏,整头巨躯都顺着沙石往旁边歪去。石门寨两名刀修抓住这一瞬狠狠干上,专挑它颈下最软那一寸落刀,硬是把这一波原本能带崩西南坡的重压先掐掉了半口。
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暮色越深,场外妖兽越像被什么东西吊着神一样不肯退。
它们不是盲扑,而是一轮轮地磨。
东侧撞一下,西南再压一阵,北面狼群又忽然齐声嚎叫,把场内那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气狠狠干搅一下。守场修士若只按眼前去补,迟早会被这种节奏拖死。
陆沉边指挥边看,越看越冷。
因为这种“磨法”,已经不是边荒野兽自己能想出来的东西。
它太像人了。
至少太像一只懂得怎么算药耗、怎么算人心、也懂得把一群妖兽当成消耗去排节奏的手。
他没有把这判断立刻说破。
因为眼下说破,场中未必更稳,反倒容易让守场人先慌。
他先做的,仍是把局稳住。
第二轮兽潮再压上来时,流动丹坊的价值终于第一次被彻底打出来。原本若按旧法,这时候白沙道场里最稳的人也该开始手软、心浮、伤转线跟不上。可流动丹坊车就在场中,药一出锅,便能直接递到坡口;刀修刚退下半盏茶,醒脉散和解秽丸便能补上;连那些原本只能缩在后头的凡人搬运手,也第一次知道自己该把哪只药匣往哪边送,而不是一味乱跑。
这使得白沙道场在最危险的时候,反倒越打越有秩序。
最明显的是守场那群原本只会各守一截的散修。
他们前几日已经被逼得只剩本能,哪里缺人便往哪里扑,往往一扑就彻底脱了原来的节奏。可随着流动丹坊把伤转、药补和退线都一并接上,他们终于重新学会了“守完这一口还能回原位”。这种东西平日说起来简单,真在边境崩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老道修后来站在断碑旁边,甚至第一次有空把场中还活着的人真正点了一遍名。只这一点,便说明白沙道场已不再只是被动挨打。
最明显的是守场那群原本只会各守一截的散修。
他们前几日已经被逼得只剩本能,哪里缺人便往哪里扑,往往一扑就彻底脱了原来的节奏。可随着流动丹坊把伤转、药补和退线都一并接上,他们终于重新学会了“守完这一口还能回原位”。这种东西平日说起来简单,真在边境崩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老道修后来站在断碑旁边,甚至第一次有空把场中还活着的人真正点了一遍名。只这一点,便说明白沙道场已不再只是被动挨打。
守场老道修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几乎已经压得发疼的闷气终于松了一些。
“七鼎盟这帮人……”他喃喃道,“不是只会来救一场。”
更后头那些本来已经准备随时背起家里仅剩细软往村里逃的凡人,也在看见伤员真被接上、坡口真有人替他们稳住之后,慢慢又把脚收了回去。有人开始主动往流动丹坊车旁送干净布条,有人重新去井边挑水,还有两名原本只会缩在墙角的少年被老道修一脚踢去给药童递匣。那种从“只想逃”到“又肯回来搭把手”的转变很轻,却恰恰说明白沙道场这一口气真被续住了。
陆沉却没空听这句。
因为就在第三波妖兽压近时,他终于看见了最不对的一幕。
那几头明显最强的獠角兽和黑背狼,眼底都带着一种极淡的血红,不像发狂,更像被什么东西持续压着神魂不让它散。尤其领头那头黑背狼,明明颈侧已被刀修划开一道足以让寻常妖兽退走的长口,却仍像完全不知痛一般,一次次精准地去撞白沙道场那块最能带动旧碑残势的石角。
它不是在乱冲。
它是在执行某种命令。
陆沉心头一凛,终于明白了。
白沙道场这一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兽多。
而在这些妖兽根本不是自由地疯,而是被人当成了会喘气的攻城器具。
而只要这点判断成真,云州接下来要面对的,便绝不只是边境一场普通兽潮。
“留活口。”他忽然改口,“下一波再来,给我尽量留一头能拖进场里的。”
石门寨主听得一愣:“留妖兽做什么?”
“看它脖颈和眼。”陆沉声音极低,“这群东西,不像自己在打。”
这句话一落,白沙道场上许多人背后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寒意。
因为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几日拼死守的,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兽灾。
而是一场被人故意放到边境、又故意拿最会磨人的方式一点点压过来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