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血纹驭兽
白沙道场第四波冲势压上来时,陆沉没有再像前几轮那样一味求快杀。
他提前让石门寨和守场散修往里让出一道口子,像故意给那头最疯的黑背狼留了半线活路。换作寻常守场人,这样做几乎是在冒险,因为妖兽一旦真从缺口冲进场心,后头伤员、药车和旧碑阵都可能一起遭殃。
可陆沉要的就是它进来。
因为只隔着坡口远看,他已无法再确认自己那点判断到底是“像”,还是真的。
黑背狼果然没让他失望。
它一见白沙道场中线露出半尺空,几乎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舍了旁边更近的人,疯了一样朝场中央旧碑下撞去。那股不顾死活的劲,看得守场老道修头皮都麻了。若不是陆沉早让第三辆丹坊车临时横在旧碑左侧,这一撞很可能真会把碑基最后那点稳气也一并撞散。
可也正是这一撞,让陆沉彻底看清了。
青冥剑胚一横,剑背而不是剑锋狠狠干拍在狼首侧面。黑背狼当场被震得偏飞出去,刚要翻身再起,苏晚晴落下的一缕寒意已先一步把它四肢压住半息。石门寨两名刀修顺势扑上,不去斩首,而是专挑后颈和脊背关节狠狠干按住。
“别弄死!”陆沉落地时已单膝压在狼侧,一只手径直探向它耳后。
下一瞬,他指尖便摸到了一块极不该出现在妖兽皮肉里的东西。
不是骨刺,不是寄虫。
而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深深钉进血肉里的暗红薄钉。
那钉表面刻着极细的血纹,纹里还混着一种并不纯粹的药味。若只是邪修粗暴驱兽,做不到这么细;若只是寻常驭兽术,又绝不会混进这种明显用于侵脉和催狂的东西。
陆沉只看一眼,脸色便冷了。
“把它按稳。”
他没有立刻拔钉。
因为这种东西一旦乱拔,最容易让妖兽神魂当场炸散。若那样,很多本来还能看出来的痕便也跟着没了。
他先以一缕极细灵力顺着钉边探入,再把本源诀里那种最擅长分辨细微药性的感觉压到极致。很快,他便从那枚薄钉里辨出了三层东西。
最外一层,是促怒的血煞粉。
中间一层,是让妖兽在短时间里不知痛、不知退的催脉药。
最深一层,才最让他在意——那是一股极像玄冥商会旧账里“湿货待压”时常混用的灰甜药意。很轻,很淡,若不是他此前和玄冥那批账、货、蜡封打过太多交道,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这便意味着,驱兽的人未必就在边境。
可给这批血纹妖兽“做料”的那只手,十有八九又和玄冥脱不开干系。
“这是人钉进去的?”守场老道修脸都青了。
“而且不是临时。”陆沉把那枚薄钉一点点逼出来,声音沉得发冷,“这钉在它体内至少已有数日。有人先拿药和血纹把这群妖兽慢慢养成只会往特定地方撞的东西,再算着时辰把它们往白沙道场放。”
这话一出,场边所有人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先前他们还只是怀疑后头有人。
可怀疑和亲眼看见一枚钉在妖兽血肉里的血纹薄钉,终究不是一回事。尤其那黑背狼被按在地上时,眼里的红意仍在一跳一跳,像连发狂都不是它自己的意思。那种感觉太恶心,恶心得让在场许多人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这几日挡的根本不是天性暴起的兽祸,而是一群被人强行炼成“会动的破阵锤”的活物。
连石门寨那几名素来只管提刀砍人的汉子,看着那枚从血肉里一点点逼出来的薄钉时,眼神都明显变了。因为他们不是没杀过妖兽,也不是没见过邪修脏手段,可把一头本该在山林里自由扑杀的凶物,一步步做成只会照着别人心意去撞阵、撞墙、撞人心的攻具,这种路数终究还是太冷,也太像商会会做的事。那一刻,很多人心里那点对“玄冥可能只是外围沾手”的残余判断,也终于彻底断了。
因为白沙道场若真只是碰上一场边荒兽潮,他们再苦再险,也还算天灾里拼命。可如今听陆沉这么一拆,才发现自己这些天守的竟是一场被人提前“做”好的局。
更恶心的是,这局明显不是为了单纯咬死几个人。
它是为了狠狠干掉白沙道场这个能卡住边境节奏的点。
陆沉没有停在判断上。
黑背狼被制住后,他又亲自带人去翻了先前几头被斩死的妖兽尸体。果然,不止一头有问题。两头獠角兽颈后埋着同样的血纹薄钉,只是更深,更难摸;一头鬣犬腹中甚至还残着一团未完全化开的血甜药泥,明显是被人按时喂过。
而这些薄钉与药泥里,共同都带着一种极细的灰甜。
那味子和先前陆沉在沉鹭渡分栈、杉林营地、旧义庄灰物里闻到的一脉相承。
至此,很多原本还只算疑影的东西,终于彻底咬到了一处。
苏晚晴随后还让白鹿庄的人把几具尸体最完整的颈骨和内脏样各留了一份。不是为了多留恐怖东西,而是因为她和陆沉都明白,像玄冥这种势力若真要往后缩壳,最爱做的便是把一切都说成“你们猜的”。可一旦样本、薄钉、药泥、时辰和白沙道场这场围攻的走法一并摆出来,对方以后想说这只是边境邪修乱来,便没那么容易了。
陆沉还亲自把白沙道场这三日的守场简记全誊了一份。什么时候哪一坡被撞,哪一炉药正好耗空,哪只獠角兽最先改道,甚至连狼群齐嚎前后场中人心最乱的是哪一刻,都被他一点点记下。因为他越来越清楚,玄冥若真拿边境据点试局,靠的就不只是血纹薄钉这种看得见的脏物,更靠一整套掐时辰、算人心、算药耗的节奏。把这节奏记全,以后再看别处类似的局,才不至于每次都只像在被动接招。
苏晚晴把最后一枚从獠角兽骨缝里剥出来的薄钉放在白布上,低声道:“这不是普通驭兽。”
“是。”陆沉点头,“普通驭兽术求的是收和控,这东西求的是耗。它不在乎这些妖兽能不能活,只在乎它们能不能被当成一批最会撞、最会磨、也最适合拿来拖垮据点的活攻具。”
白鹿庄一名医修听得脸色发白。
“那后头的人岂不是……”
“比我们先前想的更会做局。”陆沉接过她的话。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更冷的判断没有立刻说出来。
这些血纹薄钉和药泥既然能如此稳定地做进妖兽体内,说明后头那人不光有邪法,还有一整套稳定供料、稳定试验、稳定转运的路。换句话说,这不是某个边境邪修灵机一动搞出来的玩意。
它背后必然站着一支真正懂得怎么把“人、药、兽、路和账”拧成一套规矩的势力。
而这种势力,如今在云州,他们已经摸到了名字。
玄冥。
只是问题还在于,眼下的证据仍未到能一口压死它的地步。
薄钉可以说是邪修所为,药泥也可以说是边荒黑市流出。哪怕七鼎盟现在把这些东西当众摊开,玄冥商会只要稍微干净地往外推几层,仍能像先前一样留下转圜。
陆沉一边想着,一边把那几枚薄钉和药泥一一封进白瓷匣。
他没有露出太多情绪。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静,便说明心里那条线已越拉越直。
白沙道场战到深夜才真正止住。
最后一批妖兽像被什么东西隔空一勒,忽然齐齐后撤,退得极快,也极整齐。守场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也许只是偶然”的侥幸也终于没了。
若不是被人控着,兽群绝不会这样退。
守场老道修坐在断墙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哑声道:“原来我们一直在替别人试刀。”
陆沉没接这句。
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拿白沙道场做这第一刀,后头便绝不会只有这一处。
这也意味着,七鼎盟眼下若还只按“边境妖兽失控”来补,迟早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们必须顺着这些薄钉、药泥和控退节奏,再往上找。
去找那只真正按着兽群心口、也按着云州边境节奏的手。
夜尽将明时,陆沉独自站到白沙道场最高那块旧石上。
风里还残着血腥与药味,他掌中封着薄钉的白瓷匣却冷得几乎不带温度。
他看着边荒深处那片渐渐发灰的天,心里第一次把“玄冥商会”与“妖兽”“驭控”“药引”这几样彻底压到了一起。
而一旦压到一起,很多原本只像分散在云州四处的脏事,也终于开始露出更完整的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