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医者潜营
湿雾谷一事刚压下,南部余党又做出一件更脏的事。
他们趁边村人心最乱的时候,劫走了另一批凡人。
这一回不再是山谷藏人,而是直接把人压进一处临时营地,明摆着放话:若七鼎盟再逼,他们便每隔一个时辰杀一人,先从村里最小的孩子和最老的老人开始。这样的手段不像修士斗法,更像最下作的匪祸。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最让七鼎盟难受。
石门寨的人气得想立刻扑过去,白鹿庄那边却最先拦住。
因为对方既敢把人明摆着压在营里,就说明那营不止有人质,多半还布了极适合逼近即死的阴手。贸然强攻,死的只会先是那些凡人。
陆沉听完整个消息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进去。”
众人一愣。
“不是以修士身份。”陆沉抬眼,“以郎中,以炼药的人,以他们现在最需要、也最不容易立刻杀的那种人。”
这想法听着险,却很对。
因为这批残部眼下最缺的不是刀,而是能压伤、压秽、压人质不死的药。他们既劫凡人做牌,便不会真想让人质太快死绝;既已被七鼎盟断了不少药线,更有可能对一个愿意进营看病、炼药的“外来医修”心存贪用。只要身份拿得住,陆沉便有机会直接摸到营内布局,把人从里头接出来。
苏晚晴第一反应便是反对。
“太险。”她语气很冷,“你若折进去,七鼎盟后面药、阵、供给全要乱。”
陆沉却看着她:“正因为如此,我进去才更像真的。”
这句话让屋里一时无言。
因为众人都明白,他说得对。如今云州南部许多暗线都已知道七鼎盟里真正最会接药、接伤、接阵的人是陆沉。魔道残部若真在找“值不值得留一命用一用”的医者与炼药师,别人进去反倒没他像。
最终,是叶凌霜先把僵着的气打破:“他去,我在外面接。”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沉,许久才低声道:“进去之后,别先想着杀,先想着把人带回来。”
陆沉点头。
于是第二日傍晚,一个背着旧药篓、衣袍上还故意留了几处逃亡与行医混出的灰痕的年轻郎中,便被一名假装在山路上“偶遇”的暗哨押进了那处临时营地。
营地藏在一片旧杉林后的低坡凹地里,外头看着简陋,里头却比预想中更有章法。凡人被分成三圈压着,中间是伤员和几个明显地位更高的残部修士,外围则埋着一层薄薄的示警粉和粗陋却足够恶心人的血钉。普通修士若真想强闯,没等见到最里头那圈人质,外层便足够先炸死一批。
陆沉一进营,便把自己压得极低。
不装英雄,不装硬气,只装一个看见太多伤与脏、只想先保命的医者。他先替一个被副盘反冲伤到经络的残修把了把脉,又借看凡人病状为名,从营内一路看到关押圈、药篓堆和外围火塘。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这营地背后,显然还有比“南部残党苟活”更深的一层手在管。
对方药包分得极细,账记得也清,连凡人每日喂几次水、何时故意让人听见哭声出去传,都有明显章法。这样的手,不像一群被逼散的残部自己能理出来的。
而这,也让陆沉第一次真正闻到了另一个名字正慢慢从这滩脏水下浮上来的味。
营里那些凡人对他也起了反应。
不是完全信,而是一种在绝路里本能去看还肯给自己递水、递药、压烧的人。一个被绑在角落的老太太甚至在陆沉转身时,极轻地扯了扯他衣摆,手指往营后污沟方向点了点。那一下极隐秘,连守夜残修都没察觉。
陆沉心里一动,却面上丝毫不露。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小动作往往最说明问题——营后污沟,多半就是这些凡人平时能看到、却没人真正当成出口的地方。
他甚至在替一名残修换药时,故意把一句“后头污沟太臭,真有人逃也不会从那儿走”说得足够让旁边两个看守听见。两人果然都笑,神色里尽是轻蔑,显然平日也根本没把那种地方当回事。
这一下,陆沉心里便更有底了。
因为真正能活着把人带出去的路,往往就藏在别人最看不起的一层脏里。
而这种路,他偏偏最会找。
更何况,营后那条污沟不仅是条路。
还是一条最能看出这整座营到底像“匪寨”还是像“货场”的路。
因为只有真把人当货调的人,才会连污水、药渣和倒布的位置都排得这么顺。
营里第二更时,外头还送来一批新伤的残修。
陆沉借着给他们重新分药的机会,又把营中几处篝火、药篓与人质圈之间的距离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里不像匆忙搭起的人质营,倒像一处被人按着“哪一圈出了事、后头怎么补、前头怎么响、外头听见什么”全都提前算过的临时货场。
这让他心里那点关于玄冥商会的影子,反而愈发沉实。
因为只有真正做惯商路与调度的人,才会把一处营地都理得像一份活账。
等到夜色再深些,陆沉甚至故意在火塘边和一名伤口化脓的残修多说了几句药材紧缺的难处,又故作不经意提起“外头商路近来什么都不好进”。那残修半昏半醒,听到“商路”二字时却本能回了一句“会里总有法子”。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像没意识到自己泄了口。
可陆沉心里却已微微一沉。
因为这说明玄冥商会对这种营地来说,已不是远处可疑势力,而是连普通残修在意识模糊时都会下意识拿来当依靠和后手的“会里”。
这种渗透,才最深。
而这种深,也让陆沉心里那点杀意第一次不再只是冲着眼前营地里这些残部。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些人再狠、再脏,也大多只是被推到前面来咬人的牙和爪。真正替它们磨出牙、喂饱它们、还教会它们怎么把凡人和修士都往“货”的路上重新分装、重新运的人,才更该被从根上挖出来。
这也是他后来为什么宁肯忍着不在营中多杀几人,也要把那股指向玄冥商会的味先牢牢记住。
真正的狠,有时候不在你当场杀了多少。
而在你能不能把那只真正一直在后头喂养和调度这些脏东西的手,一并记住,最后再从根上剁掉。
陆沉这一夜选择忍,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这个轻重。
而要忍得住,最难的往往不是刀。
是眼。
因为营中越往里走,他看见的东西便越让人想立刻翻脸。几个被押来当药奴的少年连发热都不敢大声咳,生怕一声重了便被看守当成“用不得了”;角落里两名凡人妇人手腕上还扣着未卸的粗绳,却已被逼着帮人清洗血桶和湿布;连那些受伤残修里,也有不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本能地护着某几只黑木箱,像护着自己最后一口活路。
这说明这里的人,已被调教得太久。
久到连受害者和帮凶之间的界线都被磨得发灰。
陆沉正是从这些发灰的地方,愈发笃定此地后头必有商会的人在长久经营。只有做惯了调度和买卖的人,才最会把人的恐惧、饥饿、依赖和侥幸,一点点也都纳进自己的规矩里,让你最后连“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都说不清。
也正因此,他在给人看伤时刻意没有只盯修士。
凡人、小药奴、烧火脚夫,他全都看。
不是心软。
而是这些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最清楚营里什么时候会忽然来车、哪一顶帐后总有陌生脚步、又是哪几只箱子明明从不让人碰,却总在夜里被换位置。
果然,到第三更时,一个替人倒药渣的小丫头在他给她手上烫伤敷药时,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今晚黑车会早来,东边的人又要哭了。”
她显然根本不懂自己说了什么。
可陆沉心里却陡然一沉。
东边。
他白日里便留意过,东侧那片围棚看守最严,药味最重,却几乎没听见真正伤患该有的呻吟。若再结合“黑车”“又要哭了”这几个字,那一处多半不是普通关押点,而是今夜真正要转走人或货的地方。
陆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更慢地替那小丫头把纱布扎好,像是听见的不过是一句小孩子的胡话。
等人走后,他才借添药的机会,顺着火塘和篱栏之间那条最不起眼的小路,把东侧围棚到外头杉林之间的两处暗岗、三道绊索和一片故意踩得极乱的撤路都牢牢记进了心里。
至此,他终于确定,今夜若动,不只是能救人。
还能把这处营地真正最值钱的那口脉,一并掐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