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夜救人质
陆沉在营里待到第二夜,才真正动手。
不是因为没机会,而是因为机会太多、也太假。
白日里营地首领故意放他单独去看几个发热的孩子,夜里又有巡营修士刻意把最外圈药篓堆和关押圈之间留出一段空缝。换作心急些的人,多半第一晚便会顺着这些“漏洞”去试。可陆沉偏偏越看越冷静。他太清楚,这种地方真正的漏洞从不会摆在你眼前给你拿。
真正能活着把人带出去的那条路,往往藏在所有人都以为最不值一提的地方。
于是他先看人。
看凡人里谁最虚、谁最能走、谁一旦突然挪动就会先惊动营里;再看修士里谁是怕事的、谁是只会拿刀凶却不真懂局的;最后才看水、药、夜风和火塘烟往哪边散。直到第二夜月色最暗时,他才终于决定——先从最里面那圈孩子和老人动手,不走门,不走篱,而走营后专门倒药渣与污水的旧沟。
那沟臭、窄、脏,巡营修士平时连看都懒得多看。
可正因如此,才最可能一路通到营外杉林。
陆沉动手时仍旧先是医者。
他借着夜里再给几名残修换药的名头,把一炉极淡的安脉散慢慢化进营内水锅里。这药对常人几乎无碍,只会让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稍稍钝半分;可落到那些本就带伤、又日日靠阴药提着气的残修身上,便足够让他们在最不该困的时候微微困上一线。
接着,才是孩子。
他先把最小的两个抱进药篓,说是要去后边避风喂药。守夜那人本想多看一眼,却被陆沉一句“再耽搁就死,明天你自己和头儿交代”硬顶了回去。语气不重,却极像这两日营里那种人人看不起、又偏偏不得不用着的郎中脾气。
第一趟,成了。
第二趟时,他又把三名年纪大的老人顺着旧沟一点点送出去。营外杉林里,叶凌霜与白鹿庄两名女修早按约候着,接到人便先压声、再稳神、再迅速往更外的湿地退。
可第三趟刚走到一半,变故忽起。
营后那名原本看着最不警醒的小头目,竟忽然低头看见了旧沟边新留下的一点泥印,脸色立时一变。他手里血铃还未完全摇起,陆沉已先一步反手将药篓里最后一把醒火粉撒进火塘。火星一卷,整个营后瞬间白烟四起。
这一下不是为了烧营,而是为了乱眼、乱耳、也乱营中那套原本排得极顺的节奏。
趁着这口乱,陆沉抱起最后一个还发着烧的小女孩,直接从旧沟最窄一段钻了出去。身后已有人高喊“郎中跑了”“人质少了”,更深处还有修士往营后急扑。可他们越急,越说明这场营救最要命的一环已经成了。
等陆沉真正掠出杉林时,叶凌霜已带着先撤出去的人沿湿地退开数百丈。苏晚晴没来,她封印刚被稳住,还在后方守更大的那一层接应;可陆沉回望营地时,却清楚看见那里并没有像一群慌乱残部那样彻底炸成一锅粥,反而有人很快就把乱势压回去了。
这让他心里一沉。
因为这说明,营里真正做主的那只手,比他想的更稳。
而一群南部残党,是不该有这种稳的。
等最后一个发烧的小女孩被送上白鹿庄女修背后时,她还死死抓着陆沉衣袖不放。
那一抓轻得很,却让陆沉胸口也跟着沉了一下。因为这不是修士之间生死来回时那种“我信你能带我走”的托付,而是一个凡人孩子在完全不知道你是谁、只是本能知道你刚刚没丢下她的时候,才会有的力道。
也正因如此,陆沉越发不容许这场营救最后只停在“把人救出来”。
后面那只手、那层更稳的调度和玄冥商会的影子,他一个都不想再让它们躲回去。
叶凌霜接到最后一拨人时,脸色仍旧冷,动作却比任何人都稳。
她没有去安慰那些惊到发抖的凡人,只是一刀插进湿地边最软那块泥里,低声对旁边两名旧修道:“从这儿往外走,脚印最难留。”话不多,却处处都还是她那种最硬的照看法。
陆沉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更定了一层。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做的很多局之所以敢往更险处压,并不只是因为有阵、有药、有脑中的图。
也因为后头真有人,能把接出来的人,一口口稳稳接住。
这份“接得住”,本身就是七鼎盟如今最难得的底气。
陆沉后来甚至在药案边站着看了许久,直到确定每个被救回来的孩子都真正睡下去、每个老人手边都有人看着,他才终于转身去整理那几样从营里带回来的碎页和蜡封。
这一转身的顺序,连他自己都已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早已被这些一路走来的局教成了另一种人——总得先看人命稳没稳,再去看后面那些账、线和更大的棋。
而这种底气,很多时候比多一座阵、多一炉丹还更难养。
因为它靠的不是谁一时爆出多强的本事。
而是很多人很多次都真的接住了,才会慢慢长出来。
回到盟库后,白鹿庄那边给人质安神、喂药、分床位时几乎一刻不停。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真正把胸口那股从潜营、救人到一路撤出都一直绷着的气慢慢放下去一点。很多时候,一场局值不值得,不在你在局里看见了多少凶,而在你出来之后,看见那些本该在你手里接住的人和命,真的都被接住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总不肯把“后头”当杂事。
也正因如此,陆沉在撤出杉林时没有片刻想过回身再多拼一刀。
他太清楚,一场真正值钱的营救,从来不是看你临走前多杀了几个敌,而是看你能不能把最该带走的人、最该带出的线索和最该留给后面的那口气,完整带出去。
而这一夜,他三样都拿到了。
等最后一名被劫的老妇人也真正喝下白鹿庄熬的安神药后,叶凌霜才终于把刀横放在膝上,闭了闭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可陆沉看见这一幕时便明白,她也在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今夜那口一直紧提着的气松下去一些。像她这样的人,平日最不擅长说“幸好”,可真把人接回来、把脚印抹干净、把后头那条最险的湿地路走通后,那种不动声色里透出来的松,反而比谁都更真。
陆沉没有过去说什么。
因为这种时候,最好的安慰往往不是多一句“辛苦了”,而是让对方知道——你刚才拼着命接出来的这些人、这些路、这些后手,都已经被稳稳接住了。
而这件事,叶凌霜自己只看一眼,便会明白。
可真正让陆沉在这一夜之后更加笃定玄冥商会必在其后的,还不是营地里那些箱、那些岗。
而是撤人途中发生的一件极小的事。
当时众人刚把人质从东侧围棚里分批带出,一个被绑得太久、腿都站不稳的中年汉子忽然死死抓住陆沉袖口,哑着嗓子只反复说一句:“别把我们再卖回去,别卖回会里。”
他神智已乱,显然分不清眼前是谁。
可正因为分不清,他嘴里这句“会里”才更重。
这说明在这些被劫凡人心里,真正最让他们怕的,甚至未必是今夜营中这些持刀看守。
而是那个他们未必见过真面目、却已经知道“只要回了会里,便会被当成货一样再分走”的地方。
这种怕,是长久被调教出来的。
也只有真正管路、管货、管转手的人,才会在凡人心里留下这种影子。
陆沉当时没有多问,只低声安了一句“不会”,便把那人交给白鹿庄照应。可这两个字落下时,他自己心里也跟着更沉了一层。因为他很清楚,若不能真把后头那只手挖出来,今夜救出来的这些人,便未必真算彻底救回来了。
这也是他后来回到盟库后并未立刻休息的原因。
他先去看了人,又回头把今夜从营中记下的暗岗、围棚、黑车撤路和几个口误露出的词重新写下。写到“会里”二字时,笔尖甚至停了片刻。
不是因为怀疑。
而是因为这两个字,终于把先前许多散线都真正钉到了一处。
杉林营地、南线血祭、湿地劫运,还有这些凡人嘴里本能冒出的“会里”。
它们背后,多半都连着同一个地方。
叶凌霜后来从门外进来,看见他仍未歇,只淡淡道:“你是怕这回又只抓到牙,摸不到喉咙。”
陆沉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叶凌霜没再说什么,只把今夜从看守身上摸来的两枚分印放到案上。
“一枚营地用,一枚转货用。”她道,“你猜得没错,这不是散乱残部能自己玩出来的规矩。”
陆沉看着那两枚分印,心里最后那点尚存的侥幸也终于彻底散了。
七鼎盟下一步,得进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