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互补
周明听完陆沉那句“让火替我说话”,先愣了两息,随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它说了吗?”
陆沉道:“说了。”
“说什么?”
“说你别在门口站着挡风。”
周明“啧”了一声,抬脚就跨进屋,把手里拎着的酒壶往桌上一放:“我本来是来找你喝酒的。现在看来,你比较适合喝药。”
他嘴上还是一贯的贫,眼神却比平时亮。显然,他已经从顾林嘴里听说了青背峡那一战,只是碍着陆沉在养伤,一直没来细问。
“顾林说你一个人顶了个筑基中阶半天,真的假的?”
“半天不至于,半息有。”
“半息也是命。”周明在石凳上坐下,盯着桌上的青冥剑胚看了片刻,“你下次再碰这种事,记得带上我。”
陆沉没立刻答应,只给他倒了杯温茶:“带你做什么?让你冲上去跟人拼命?”
“那不然呢?”周明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陆沉看着他,忽然问:“你真觉得自己只适合冲上去?”
周明一愣。
这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他修的是金属性剑路,讲究锋锐、直进、断势。自筑基以来,无论是演武还是外出任务,他都习惯做队伍里顶在最前的人。可顶在最前,不代表只能顶在最前。
“你什么意思?”周明皱眉。
“明日跟我去一趟北麓药道。”陆沉道,“韩执事今晚传话,青背峡后又有人在药道附近探路,不像来抢货,倒像在试宗门巡防的间隔。人不多,我们两个够了。”
周明一听就精神了:“行。”
第二日清晨,两人从北麓小路出山。
药道不算主路,是给灵田、药圃和几处小外库运送零散物资的侧线,平日值守弟子不多,却胜在隐蔽。若玄风宗连这条线都开始试,那说明他们确实不打算只在城里动手脚了。
一路走到午前,都没什么动静。周明在前探路,陆沉落后半步,神识顺着山势往两侧铺开。听脉之法刚入门,他如今还做不到时刻维持,可每逢险窄之地,他已会本能先“听”一听风向和地脉。
走到一片碎岩坡下时,他忽然抬手:“停。”
周明脚步刚收住,前方土里便“噗”地弹出三枚细小风钉,擦着他鞋尖钉在石上。
“埋伏?”周明立刻拔剑。
“不是正面埋伏。”陆沉蹲下身,看了看那三枚风钉的落点,“更像试探。若刚才你照常前冲,这三枚钉子会把你逼向右边石坡。”
“右边有东西?”
陆沉没答,抬手一挥,一缕水线贴着地面钻进右侧乱石缝中。下一刻,石缝里果然响起一声闷哼,一个蒙面修士狼狈窜出,显然没想到自己藏得好好的,竟会被人直接逼出来。
周明脚下一蹬便追了上去。
那人修为不过炼气九层,见周明扑来,本能往左侧逃。结果他刚迈出两步,脚下地面忽然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是这一绊,周明的剑已经横在了他脖子前。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在一旁淡淡开口:“别动。再动一下,你喉咙先开。”
蒙面修士脸色发白。
周明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刚才做了什么?”
“只是借坡上的碎石,把你的去路提前改了一下。”陆沉道。
周明听得直咧嘴:“我明明在追人,怎么听你说得像在下棋?”
陆沉道:“本来就是。”
这一回他们没给对方自尽的机会。陆沉早有防备,先一针封了那人的颌脉,周明则把人捆得结结实实。搜身之后,只在其袖里翻出一张粗略的药道路线图,图上标着巡逻间隔和几处视线死角。
“还真是在试我们的防线。”周明沉下脸。
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两人押着那人往回走,还没出碎岩坡,山腰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啸。陆沉神色一变,猛地一把将周明往左推开。
下一瞬,一道弯月般的风刃自林间斩出,把周明方才站立的位置整整切开半尺深的裂痕。
筑基修士出手。
“带人退到树后!”陆沉喝道。
周明反应极快,拖着那俘虏翻入一块山石后。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风刃连斩而来,把前头几棵松树削得木屑乱飞。
对方藏得极深,只借风出手,不露真身,显然是看见同伴被擒,想强行灭口。
周明骂了一句,提剑就要冲。
“别追。”陆沉按住他,“他在等你离开掩体。”
他说着,闭目一瞬。
风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每一次出手,风势都要借林间同一条下切的斜坡。他用听脉去辨,只三息,便听出那一带风势最紧的一点——在两棵歪松之间。
“东南,二十丈,歪松间。”
周明几乎是本能地信了他,连犹豫都没有,脚尖点石而起,一剑便朝那方向劈了过去。
剑是金属性的直剑,最擅破风。剑光过处,原本盘成一团的风势像被硬生生剖开,林间随即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灰影踉跄跌出。
正是筑基初阶。
周明这一剑没能直接杀他,却逼得他现身。陆沉趁机把早已准备好的灵根链拍入地面,四周草木之气骤然缠上那人脚踝。那人刚想再起风遁,周明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剑更快、更狠,直接斩碎了对方的护体风幕。
灰影见势不妙,抬手就要掷出什么。陆沉指尖一点,一缕水线先一步打中其腕骨,东西没扔出去,人已被周明一剑拍昏在地。
山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松针的簌簌声。
周明提着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却没有立刻去看倒下的人,而是先回头看向陆沉。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听出来的。”
“又是你那套听来听去的本事?”
“嗯。”
周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行。”
“行什么?”
“行在——以后你听,我砍。”
这话说得简单,陆沉却听懂了。
周明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承认两人的路数可以真正合到一起。
一个听势、借势、控势,一个断势、破势、斩势。
不是谁给谁打下手,而是刚好互补。
陆沉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玄风宗修士,缓缓点头:“可以。”
回宗途中,周明把两个俘虏都扛在肩上,走得气喘吁吁,嘴上却还不停:“不过先说好,你以后别再一个人顶筑基中阶。你那半息留给谁都不够看,至少得给我留一息。”
陆沉道:“留给你做什么?”
“留给我赶过来救你啊。”
陆沉难得没回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山路向上,日光穿过松枝落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某些原本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在这条路上悄悄落稳了脚。
回宗途中,两人把那两名俘虏交给了韩执事。一个是炼气九层的探路人,一个是筑基初阶的灭口者,单拎哪个出来都不算真正的大鱼,可在这种关头,每多一张活口,便多一条能往回摸的线。
韩执事亲自验过口供后,只对陆沉说了一句:“你让周明跟你出来,倒是比我想的更合适。”
周明原本还在一旁装没听见,这下立刻挺直了背:“韩师叔,您这话我爱听。”
“别急着爱听。”韩执事斜了他一眼,“今日若不是陆沉给你指位、又替你稳了那一脚,你现在多半已经摔进石缝里,等着人把你往外抠。”
周明被堵得一噎,却也没嘴硬,只摸了摸鼻子,闷声道:“下次不会了。”
陆沉听见这句,倒比听他插科打诨更意外些。
周明这人最难得的,不是天赋有多亮,而是该认的时候真肯认。认错不丢脸,认路更不丢脸。正因为如此,他和周明才能一路走到如今,还没在许多本该闹开的地方闹散。
夜里,周明又拎着酒壶来西坡院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屁股坐下便吹今天自己那两刀有多漂亮,而是先问陆沉:“你说的互补,真不是安慰我?”
“不是。”陆沉把酒壶接过去,替他温在炉边,“你冲得快,我看得细。你破势,我借势。若只靠你,我来不及算;若只靠我,很多势我借来了也打不出去。”
这话说得很直。
周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那就好。”
“我以前总怕我跟着你,只是在吃你的路。”
陆沉抬头看他,终于明白周明这阵子那些若有若无的急躁从何而来。
修士最怕的,不是比不过别人,而是忽然发现自己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成了可有可无的那个。周明不是小心眼,他只是太在意“并肩”这两个字。
“你不是吃路。”陆沉道,“你是在替我把有些路走出来。”
酒温好了,壶口冒着淡淡热气。周明接过去,眼底那点一直没压下去的东西终于散了些。他没再多说,只仰头灌了一口,笑道:“成,那我以后就多替你砍几条。”
院外风吹过药圃,细细药叶摩擦出微响。西坡夜色一如往常,可两人都知道,从这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很多本来只靠默契硬撑着的东西,终于算是被说清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