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孟独的小院里便多了三个人。

　　杨棠来得最早，一身青灰剑袍，背后长剑未出鞘，人却像已经出鞘了一半。韩执事随后而至，脸色比往常更沉，显然白日里已经从执法堂调阅了不少城中记录。最后来的竟是段来福，他甩着袖子进门，看见满桌地图与账册时先皱了皱眉，随即没吭声，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丹堂为什么也来？”韩执事问。

　　段来福冷笑：“人家囤的是灵草，动的是丹堂的命根子，我不来，等你们把药仓都丢了再来哭？”

　　杨棠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对陆沉点头：“把情况再说一遍。”

　　陆沉便把昨日与今晨的见闻重新理了一遍，从青禾斋后门的斗笠瘦子说到断风岭旧仓，再说到旧院里那道风属性气息与他留下的回砂纹。说话时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按先后顺序把人、地、物列得清清楚楚。

　　等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几息。

　　韩执事先开口：“若只是抓探子，今晚就能动手。可若旧院、旧仓只是两处明面上的点，背后还有更大的货线，贸然一抓，城里的人会立刻散掉。”

　　“那就让他们继续动。”杨棠道，“但动的得是我们想让他们动的线。”

　　陆沉抬眼看向他。

　　杨棠用剑鞘点了点桌上的启元城简图：“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灵草，是确定我们真正的采买路子和转运节奏。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就给他看一条假的。”

　　韩执事眼中一亮：“假车队？”

　　“不止假车队。”陆沉接上去，手指落在城西、城北两处路线上，“还要假账、假货、假消息。让他们以为灵泉宗近几日会把一批稳火叶和聚灵草从支峰外库运回山门，再用这批货应付月底丹堂配给。”

　　段来福终于哼了一声：“说得轻巧，假货从哪来？你拿石头装袋子骗得过谁？”

　　“货不用假。”陆沉道，“可以真中掺假。”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一只里装着浅青色药粉，一只里则是一滴近乎透明的药液。

　　“青的是‘追息粉’，无毒，无味，沾在灵草根部后，只要三日内不入炉，便能被阵纹追出气息。透明的是‘断香露’，滴进药包最上层，遇风会散出一缕极淡的苦辛味。外行闻不出，顾林和我能闻。”

　　段来福接过玉瓶闻了闻，眼神微动：“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夜。”

　　“倒还没白学。”段来福把瓶子放回桌上，“能用。”

　　方案定得很快。

　　第一步，由杂务堂明面放出消息，说西北支峰外库存有一批刚收回的稳火叶，三日后运回山门。消息会经过两个最容易外泄的口子——一个是交流坊里常替人跑腿的散修，另一个是丹堂里那个嘴最碎的库房弟子。

　　第二步，真在支峰安排一支小队，带少量真货与大批空包，包里铺上追息粉与断香露，外头看不出差别。

　　第三步，旧院后巷的回砂纹今晚重启，只要玄风宗那边真的吃了消息，旧院里必有动静。

　　“我带人跟城里。”韩执事道。

　　“我带队走支峰线。”杨棠说。

　　孟独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你跟杨棠。”

　　陆沉一怔。

　　“这条线是你摸出来的，追息粉也是你配的。”孟独语气平静，“而且若真动手，阵纹比剑更适合拖时间。”

　　杨棠没有异议，只道：“顾林也带上，他能辨味。”

　　“江怀随行。”韩执事补了一句，“他剑快，人也稳。”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众人各自散去。陆沉与顾林照旧先去了一趟启元城西巷。

　　回砂纹还在。

　　那面看似破旧的灰墙在夜色里几乎不起眼，但陆沉将指尖按上去时，阵纹之中果然浮起三道新鲜气息——白日里的灰袍人、斗笠瘦子，以及另一股更沉、更稳的筑基气机。这股气机并不锋利，反倒收敛得厉害，若不是回砂纹记下了余息，寻常神识极难捕到。

　　“头领来了。”陆沉低声说。

　　顾林轻轻吸了口气：“院里还有血腥味，很淡，像有人在试刀。”

　　陆沉把手收回，阵纹在墙脚悄悄熄灭。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线索了。

　　回山途中，顾林忍不住问：“陆师兄，你说他们会不会不上钩？”

　　“会。”陆沉望着前方山路，声音很稳，“他们既然已经摸到了启元城，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看起来像真的线。玄风宗想知道我们灵草怎么走、谁在护、弱点在哪——越是这样，他们越忍不住碰一碰。”

　　“那要是碰的是我们的人呢？”

　　“那就让他们先碰到阵。”

　　第二日一早，支峰方向果然传出调货消息。

　　交流坊里几个常替人带货的散修喝酒时说，丹堂最近缺得紧，支峰外库都被翻出来了；丹堂库房里也有人抱怨，说月底再断一回稳火叶，炼炉怕是得停一半。消息传得不算快，却刚好快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陆沉站在西坡院中，把最后一包洒过追息粉的稳火叶封进麻袋，又在车板底下刻下两道极细的借势纹。只要有人从侧面强抢，这两道阵纹便会借车轮和地面之力，把第一波冲击卸开半息。

　　半息很短。

　　但对真正见过刀剑的人来说，半息已经够很多人活下来了。

　　杨棠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阵，越来越不只像阵了。”

　　陆沉抬头：“像什么？”

　　“像提前算好的活路。”

　　他语气依旧平，但这已是极难得的夸赞。

　　陆沉没有多说，只把最后一道阵纹收笔，抬手压住车板。木头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嗡鸣，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安静扣住了弦。

　　鱼已经闻到饵。

　　接下来，就看他们从哪一处水面咬上来。

　　可真正把饵抛出去之前，众人仍在孟独的小院里又过了一遍细节。

　　杨棠把支峰到青背峡的几条山路全标在图上，哪一段视野窄、哪一段适合伏击、哪一段若真出事能最快退回宗门，都一一说得明白。韩执事则负责城里那头，他手里摊着一份启元城简图，旧院、旧仓、东市药铺和几条最容易往外逃的巷口都已被圈出。

　　“若他们不动支峰线，而是反过来在城里清人怎么办？”顾林问。

　　“那便由韩执事收网。”陆沉道，“我们这边只负责让他们知道，灵泉宗的货会从青背峡过。”

　　段来福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插了一句：“你们都盯着货和人，谁盯药？”

　　众人一怔。

　　他冷着脸把追息粉和断香露各自分成三份：“追息粉沾在麻包里，能顺回去；断香露滴在货上，顾林闻得到。可若他们不抢整包，只抢几撮草叶回去试真假，你们怎么办？”

　　陆沉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加一道底味。”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极细的黄褐色粉末，这是用伏灵根须和清心叶旧梗碾出来的底粉，无毒无味，却会在草叶被碾碎、下水或点火时，浮出一缕很淡的土腥药气。寻常人闻不出区别，可懂丹的人一旦近前，便会发觉这批灵草处理手法和灵泉宗平日出货相合。

　　换句话说，这是给玄风宗“验货”看的真相。

　　让他们越验，越觉得这条线是真的。

　　“你小子心眼越来越多。”段来福哼了一声，脸色却明显缓了些。

　　安排定下后，众人各自起身。杨棠临出门前，又回头看向陆沉：“伏击若起，你第一件事不是守货，是先活下来。”

　　这话听着冷，却是实打实的提醒。

　　陆沉点头：“弟子有数。”

　　杨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你未必真有数，可终究没再多说。

　　第二天白日，消息便按计划一点点散了出去。

　　交流坊里有人故意抱怨支峰外库的稳火叶压得久了，再不运回后炉就得坏；丹堂库房那边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月底配给若再晚一日，只怕内门比斗用丹都要缺。陆沉自己则按平日习惯去了一趟账房，当着不少人的面核过两笔支峰入库旧账，又特意拿着新批条去了西坡旧药场。

　　他知道，宗门里和城里那些真正盯着这些线的人，未必信谣言，却一定信动作。

　　动作做得足，鱼才会真咬。

　　傍晚时，顾林从东市回来，低声道：“东市那两家小铺今天都在补低阶药材，像是刚空了货架。还有一个灰衣账房在后巷来回走了两趟，右手捂得很严。”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最后一只麻包口重新扎紧。

　　线已经开始往一处收了。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再稳稳等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