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回山
回山的路比来时慢了整整一倍。
那名被风雷珠余波掀翻的外门弟子左臂见骨,另一人则被流石擦过后背,虽未伤及经脉,失血却不少。陆沉坐在第二辆车上,一边运转本源诀平复胸口翻腾的气血,一边替两人止血缠伤。
顾林蹲在车辕上放哨,江怀默不作声地跟在车侧,剑始终没收回鞘。至于杨棠,则独自走在最前头,像一把拉出去的剑,把整支队伍的锋芒都顶在身前。
“你方才那一掌,伤得不轻吧。”顾林回头问。
“还好,没进肺腑。”陆沉把药粉敷在伤口上,动作很稳,“对方掌里带风刃,专门破护体真元。若不是借势纹先卸掉半数力道,我现在未必还能坐着。”
江怀这时忽然开口:“那人不是普通探子。”
陆沉抬眼看他。
“他出掌前先试了你两次阵的反应。”江怀道,“像是在确认你到底学了多少。”
这话一出,车上几人都沉了沉。
若对方真是专程冲陆沉而来,那么青禾斋、断风岭旧仓、乃至今日的假车队,多半都已被对方纳入了更大的试探之中。玄风宗要的,不单是灵草货线,更是陆沉这个人——或者说,是他手里那些能改动灵草、灵田与阵法配合方式的本事。
“越这样,越说明我们踩到地方了。”陆沉道。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回到灵泉宗。山门口已站着韩执事与几名执法堂弟子,后者手中各持一枚追息盘。杨棠一句废话没有,先让人把抢走空包的位置与数量报上去,又把峡中斩下来的那两具尸体身份特征一并写明。
韩执事听完,只问了陆沉一句:“追息粉稳不稳?”
“三日内,只要那两包没进炉,就跑不掉。”
“够了。”
韩执事转身就走,追息盘在夜色里亮起一线幽光,直指启元城方向。
陆沉则被段来福直接拎去了丹堂后院。
“坐下。”
段来福把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拍在桌上,语气依旧不好听,“你当自己是齐观长老?筑基初阶硬吃筑基中阶一掌,还敢一路忍着不吐血。”
陆沉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下去。苦意顺着舌根直冲天灵,片刻后胸口那阵闷痛才缓缓散开。
“伤不算大。”他说。
“再大一点你就知道什么叫经脉起毛。”段来福骂了一句,随手丢给他一瓶暖脉丹,“今晚别碰炉,回去静养。”
陆沉本想说还要整理记录,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因为孟独已经站在门外了。
师徒二人一同回西坡院时,天已经全黑。院中灯火亮着,顾林比他们先回来一步,正把从峡中收回的黑羽箭、风雷珠残壳与一片被斩下的袖角摆在石桌上。
袖角内侧的玄青风纹,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孟独盯着那纹样看了半晌,淡淡道:“玄风宗外门执行线的制式,不算高阶,但也不是散修能拿到的东西。”
陆沉把今日伏击经过写成简报,又把灰袍人的身法、掌势、灵气质地一一补上。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在纸末加了一句:
“对方对弟子阵法路数似有预判,疑有长期观察,或宗门内部消息外泄。”
孟独看过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把简报收起。
“韩执事已带人去追线。今晚若顺利,启元城那边会拔掉几颗钉子。”
“若不顺利呢?”顾林问。
“若不顺利,城里那张网会立刻缩回去。”孟独道,“但也说明他们怕了。”
夜深后,韩执事的回讯终于到了。
追息盘一路追到启元城西北,又分成两线:一线回旧院,一线直奔断风岭旧仓。执法堂连夜包了旧院,只抓到两个看门的炼气修士和满院已经来不及转走的空麻袋;断风岭旧仓那边更干脆,仓门大开,里头只剩被匆匆拖走后洒落的一地灵草残屑。真正主事的人,早一步撤了。
玄风宗的暗子避得极快。
“他们知道自己暴露了。”顾林低声道。
“知道是好事。”陆沉靠在石桌旁,胸口仍有些闷,却已不妨碍思路,“他们撤得越快,留下的破绽就越多。旧院既然来不及清干净,韩执事总能从那两个看门人嘴里撬出些东西。”
孟独点头,却没有松开眉头:“真正麻烦的不是城里的点,而是这一次他们既敢在青背峡动手,说明已经把手伸到山路上来了。”
这意味着灵泉宗与启元城之间那条原本最稳的补给线,已不再安全。
顾林走后,院里便只剩师徒二人。
风吹过新扩出来的药圃,药叶擦出细细的声响。陆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师父,我想再去一趟后山石室。”
孟独抬眼看他:“因为今日的阵?”
“嗯。”陆沉道,“那道借势纹,是从白玉板边角残纹里拆出来的。我之前只觉得它能卸力,今日真正用出来,才发觉它并不只是卸力,而是在借峡中山势替我分担。”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顾前辈当年留下的,不像一套单纯的灵田阵,倒像一整条阵道思路。今日那灰袍人能看出我阵法的路数,我若想再往前走半步,就得把这条路看得更明白。”
孟独没有立即答应。
良久,他才道:“去可以,但等你把伤养稳。还有——”
他看着陆沉,语气很淡,却很重。
“从今日起,凡你手里和《本源诀》有关的东西,都再加一层防备。玄风宗这次没抢成灵草,下一次未必不会直接抢人。”
陆沉点头。
他抬头望向后山方向。夜色里的山脊一层一层压着,看不清最深处。但他知道,那片石室、那块白玉板、那位已经死去多年的顾无咎,仍有话没说完。
而他现在,已经能听出一点余音了。
这一夜,西坡院中的灯亮得格外久。
顾林和周明都被孟独打发去歇了,只留陆沉一人坐在石桌前,把青背峡一战从头到尾又重新写了一遍。灰袍人第一次出手时用的是风遁,第二次抢包时先试车板,最后退走前又刻意放了风雷珠……每一个动作拆开看似寻常,连在一起却像一把很耐心的刀,先轻轻试你骨头硬不硬,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陆沉写到一半,忽然停笔,转身进了须弥洞天。
扩开的灵田在夜色里比先前安静得多,新土还带着一点灰白色,清灵花幼苗则在最外圈轻轻摇晃。陆沉取出一撮追息粉,在田边的灵气潮汐里轻轻一撒。粉末被灵气托住,慢慢向外扩,随后又落回土中。
他盯着那股扩散又回收的路径,忽然明白顾无咎留下的那套空间阵残纹,不只是为了让灵田变大。
它本身就在教人怎么看“气”散出去,又怎么顺着路回来。
“若追息粉能顺着药包回旧院,阵意是不是也能顺着被动过的地气回去?”陆沉低声自语。
这念头极轻,却在他心里牢牢落了下来。
他退出洞天,又去药圃边转了一圈。夜里的药圃最静,也最适合听。陆沉把掌心贴在田埂石上,听见地底那条小小辅脉仍在缓慢起伏,和白天一样稳,没有半点被外头伏击影响的迹象。他这才真正放下半口气。
可也只放下半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青背峡那一场只是一次试抢。真正更深的手,还没露出来。
回屋前,他又把白日里从灰袍人掌风里悟到的借势变化在纸上补画了三遍。第一遍仍有滞涩,第二遍略顺,第三遍时,那道线已经不再像死物,而像会顺着山势自己往前滑。
陆沉看着纸上那条终于顺开的线,心里忽然一动。
也许后山石室里真正没说完的,并不是某一道阵纹,而是顾无咎当年还来不及讲清的“如何听势,再顺势落笔”。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后山,眼底那点因战斗和追线累积起来的疲色反倒轻了些。
山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自己离那一点“余音”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