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场纹
云桥台建在两宗交界的一道石梁上。
石梁横跨深谷,两侧云雾终年不散,故有其名。台面不算大,却足够三场小比轮转,四周还立着旧年留下的护栏与见证碑。陆沉一行到时,玄风宗的人已经先到了半刻钟。
为首的仍是那名白袍丹师祁连鹤,显然玄风宗很乐意让这位刚丢过脸的人继续站在明面上。至于真正上场的三人,则分别是一名风属性法修、一名瘦高剑客和一个身法极快的年轻弟子,个个气机内敛,显然都做过准备。
“陆师弟今日不下场?”祁连鹤远远看见陆沉,笑得客气,话里却带刺,“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再见一次你的炉火。”
陆沉连看都没多看他,只把目光落在云桥台边缘几块不起眼的石砖上。
云桥台是旧台,地砖下本就有浅薄的聚气纹。别人或许不在意,他却一落脚便听出其中有几处气脉并不顺,像是近几日被什么细微手段轻轻碰过。
不是破坏,更像试探。
“怎么了?”顾林低声问。
“没什么,台子有点旧。”陆沉答得平静,随即弯腰去整理己方休整区的药箱,指尖却趁人不备,在木箱底部与石砖缝隙之间各点了一下。
两道极细的场纹无声落下。
这不是攻伐阵,也不算作弊,只是把休整区原本散着的地气稍稍拢了一拢,再借药箱里几包稳心香和止血散的药性,让这一小块地方更安、更稳、更利于回气。
有点像把一处普通石台,变成了临时的“药气窝”。
云桥小比很快开始。
第一场,斗剑。
杨棠对的是玄风宗那名瘦高剑客。二人一上台便都没有废话,见礼之后,剑同时出鞘。
杨棠的剑依旧快得像一线白光,讲究一息之间起落;那瘦高剑客的路子则更阴,更擅借风藏锋,剑未至,风先乱人眼。台下外门弟子看得眼花缭乱,连周明都罕见地收了嬉皮笑脸,盯得极认真。
三十余招后,杨棠忽然一步斜进,剑光并未直刺,反而先切断了对手脚下那缕借风而起的薄势。那瘦高剑客身形微滞的一瞬,杨棠的剑尖已经稳稳停在了他喉前三寸。
第一场,灵泉宗胜。
玄风宗那边脸色还算稳,可祁连鹤袖中的手明显紧了一紧。
第二场,斗法。
江怀对那名风属性法修。
这一场比第一场更凶。风属性法修最擅拉距离、切节奏,对方一开局便连放三道风刃,把整座云桥台的边缘气流都搅得乱了。江怀却没有急着追,只稳稳守住中线,等对方第三次抬手时,骤然以金火真元破风而入。
台上你来我往,火星和风刃交错如雨。打到中段时,江怀明明占了半步先机,却忽然眉峰一皱,像是心神被什么东西轻轻扰了一下。
台下陆沉眼神微沉。
来了。
不是正面术法,而是极细的一缕扰心香,从云桥台下风口往上飘。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旁人未必闻得出,可江怀方才稳心丹药力正处在最关键的转化口,一旦被这股尾香轻轻一碰,节奏就容易乱半拍。
陆沉没有声张,只抬手把休整区那只药箱轻轻往外拨了半寸。
箱底场纹一动,原本聚在休整区的药气被他顺势牵出一缕,恰好沿着己方这边的风口往台上送去。那缕药气极淡,淡得别人只会以为是稳心香随风散了些出去。
可对正处在扰心边缘的江怀而言,这一缕就够了。
他眼中的那一点波动很快稳住,下一瞬,金火真元凝成一线,硬生生从漫天乱风里撕开缺口,一掌将对方法修震退到护栏边。
第二场,灵泉宗再胜。
这一下,连观战的散修都哗然了。谁都没想到灵泉宗能连拿两场,等于第三场就算周明失手,也已不至于输局。
可周明不是来“保不输”的。
他一上台,整个人的气势就和前两场完全不同。杨棠是冷,江怀是稳,周明则是亮,像一把天生就想往前蹿的刀。对面那名身法弟子也快,脚下一挪,几乎便只剩一串残影。
两人的比斗看得最让人提气。
一个追,一个闪,一个故意把路线切成细碎折线,一个偏偏敢用最直的方式硬追。台上两道身影几乎看不清,偶尔撞上的瞬间,才会炸开一串金铁交鸣。
打到第十五次错身时,周明脚下忽然微微一顿。
不是他自己失误,而是云桥台北侧某块旧砖下的气机轻轻拱了一下。
那拱动极细,若换别人未必察觉,可陆沉一直在听台子的脉,立刻便分辨出来——这不是台砖自然老化,而是有人提前在台下某处埋了东西,专挑第三场这种最看脚下和节奏的比斗来动。
他眼神一寒,手指已经按在袖中最后一枚细阵钉上。
下一刻,那块旧砖下的气机再次鼓起。
陆沉不再犹豫,借着周围人视线都落在台上时,指尖一弹,阵钉无声没入休整区与台面交界的一道石缝。
场纹第三次起。
这一次,他借的不是药气,而是云桥台本身那点旧聚气纹,把北侧那一丝要顶起来的乱势硬生生压了回去。
台上的周明只觉得脚下那点本该别扭的滞感忽然一轻,整个人顺势前冲,长刀一翻,刀背已经重重拍在对手肩侧,把那名身法弟子直接震出了台边线。
第三场,灵泉宗胜。
三战全胜。
云桥台上下一片喧声。顾林激动得差点把药箱掀了,外门弟子更是压着声音也掩不住笑。玄风宗那边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下来,尤其祁连鹤,连最表面的客气都快维持不住了。
可陆沉却没因这三场全胜而真正放松。
因为在所有喧声里,他依旧能听见台子底下那股很轻、很细、却绝非自然该有的脉动。
有人动过云桥台下的地气。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好的。
他抬头望向对面玄风宗众人,正看见那名风属性法修与祁连鹤对视了一眼,随后极快地把视线挪开。
陆沉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场小比,他们表面上赢得漂亮。
可台子下面藏着的那只手,却才刚露出一个指尖。
小比结束后,围观的散修和两宗弟子都还在议论,云桥台边却已分出两股完全不同的气。
灵泉宗这边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外门几个跟来的年轻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顾林守着药箱,嘴上还在装镇定,眼睛却亮得很。周明则在台边活动方才被高频错步震得有些发麻的小腿,一边活动一边朝陆沉挤眉弄眼,显然是把“第三场全胜”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玄风宗那边就完全不同了。
祁连鹤脸上那点客气像被风吹掉了一层,连带着他身后几名弟子的神色都冷得发硬。尤其那名身法弟子,被周明震出台边后,肩骨虽未断,脸色却极难看,显然比伤更难咽的是这口气。
陆沉没有去看这些人脸色,而是趁众人还围着三场胜负说话时,假装整理药箱,脚尖在己方休整区边缘又轻轻碰了两下。
场纹还在。
而且北侧那一缕被他压下去的乱势,并非自然散去,而是在台下更深处仍有极轻的回顶,只是暂时失了着力点。若不是他白日亲手压过一次,这点回顶几乎很难分出来。
“怎么?”顾林低声问。
“没散干净。”陆沉道,“这里晚上还得再来一趟。”
顾林立刻明白,云桥台下的东西远没有小比表面结束得这么干净。于是他也不再露喜色,只默默把药箱中那几包醒神香、稳心香和备用药重新压实,免得回去路上走漏风声。
回宗途中,杨棠只说了一句话:“今日若没你在场外压那一下,第三场未必这么顺。”
周明听见这句,难得没抢功,只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说吧,台上台下,本来就是一起打的。”
江怀则更沉默。他走在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云桥台的方向,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在路上多问。
等到山门终于出现在前方,天色也彻底暗了下去。灵泉宗迎门弟子远远看见他们三场全胜归来,自然都露出喜意,可陆沉心里那点沉意却丝毫没轻。
因为他知道,小比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赢局。
还有一处已经被人试出回响的旧台,一条比先前更清晰的暗线,以及对方明摆着不甘心就此收手的眼神。
这些东西,都不会因为白日里一场欢声便自己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