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幻天初悟
东堤这一战之后,陆沉并未回主阵台。
不是不想回。
而是战局已经变得太快。
临川东侧虽保住,可敌方主力却借着东堤那波最凶的压迫,把西门和南门外的战傀线同时往前狠狠干拱了一截。
更要命的是,断魂岭里见过的那批更高阶黑铁傀壳,终于真正现身了。
它们没有像普通战傀那样正面扑阵。
而是被玄冥以专门的牵引阵拖在中后场,像一排沉默却极重的黑山,一寸寸往前压。
陆沉站在临时阵台上,远远望见那几具黑壳外层流动的血色引线时,眼神便彻底沉了。
元婴傀儡。
虽还未完全成形。
可那股气,已远不是金丹战傀可比。
若等它们被真养活,临川眼下这张连环布防网,怕是要被狠狠干撕开一大块。
莫素心此时也赶到了他身侧,声音发冷:“万象主脉的元婴长老最快也还要半日。”
“撑得住?”
这是实话。
也是此刻所有人心里最重的那块石。
若只靠眼前这几层阵和城中人手去硬吃一波元婴傀儡冲阵,代价只会大得吓人。
陆沉没有立刻答“撑”或“不撑”。
他只是死死看着远处那批黑壳推进的速度、彼此之间的间距,以及它们每一步落下后,周边灵气被如何硬生生扭曲。
看得久了,连林晚秋都发现他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在想如何破。
更像在看一件还未真正成形、却已能从中看见某种更大阵理轮廓的东西。
因为那几具元婴傀儡虽邪,却也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并非各打各的。
它们之间,靠血色引线、气机压迫和推进节奏,天然形成了一张更高一层的小阵。
换句话说。
敌人是在用傀儡作阵。
而一旦看明白这一点,陆沉识海中某些原本还散着的东西,竟忽然开始咬。
前两卷里的药性本意。
第三卷的寒水归化。
北境冰封古阵那种“顺阵而入”的门意。
以及这些月来他在战场、在火室、在问道御堂一遍遍熬出来的“让局自己活”的那条路。
所有这些本还隔着一层薄雾的东西,竟在敌方这批元婴傀儡联动推进的压迫下,开始一点点朝同一处聚。
他忽然想起中州旧籍里提过却无人真正练成的一句话。
七煞不在杀。
在借敌之势,使其自乱。
过去他看到这里,只觉玄而不实。
可眼下看着那几具元婴傀儡之间彼此牵咬、彼此借势,陆沉却第一次真正明白,这句话要的根本不是平地起一座多宏大的阵。
它要的,是你能不能先把“势”看成阵,再把“乱”熬成杀。
霍青川见陆沉许久未动,低声道:“你看出东西了?”
陆沉缓缓点头,却又摇头。
“还差一线。”
差的不是修为。
也不是阵材。
而是如何把眼前这几具元婴傀儡彼此勾连的死势,反过来变成它们自己会踩进去的活局。
若换平时,他会回火室推上十天半月。
可战场不会给人这种时间。
所以陆沉直接就地闭了闭眼。
不是养神。
而是把眼前这片战场,当成了自己唯一的阵谱。
西门外魔焰压来。
南门重甲冲车撞垒。
东堤残阵仍有余波未散。
那几具元婴傀儡又像沉山一样缓缓逼近。
所有这些原本会让寻常阵修头皮发麻、只觉越看越乱的东西,在陆沉识海里却渐渐不再是乱。
它们开始出现节律。
一道火压下一道风。
一具傀儡比另一具快半息。
第三具又因壳重与引线偏长,落位比前两具总慢一拍。
这一拍,若只是看敌人推进,自然无关紧要。
可若反过来看,便是整个阵里最容易被掰成“乱”的那一缝。
陆沉忽然睁眼。
眼底亮得惊人。
“晚秋,记。”
林晚秋一震,炭笔几乎是本能便压上阵板。
陆沉抬手,直接在空中划出七道并不完整的线。
第一道,不落正位,偏半寸。
第二道,借风不借地。
第三道,专截慢那一拍。
第四、第五两道,竟不是为了困敌,而是为了让敌方彼此视线与气机狠狠干错开。
林晚秋越记越心惊。
因为她能看懂一半。
也正因为只能看懂一半,才更知道这东西有多可怕。
陆沉此刻推的,已不再是她平日见惯的那种一层层清清楚楚摆出来的小阵。
而像是某种更大也更险的战阵雏形。
它不是要你守。
甚至不单纯是要你困。
它是要你借着敌人本身的杀势、快势、重势与贪进之意,狠狠干把一整片战局带到对方自己最不想去的那处乱里。
“这是什么阵?”林晚秋几乎是忍不住问。
陆沉沉默片刻,才道:“七煞幻天。”
这名字一出,连莫素心都眼皮一跳。
因为中州旧阵谱里,确实曾有过这么一道只剩残句的凶阵名。
可这么多年,从没人能真正把它推成。
不是阵图难。
而是能读懂那种“借敌之势,反乱其局”的人,太少。
陆沉也知道,自己眼下推出来的,还远远不是完整的七煞幻天阵。
它只是雏形。
甚至只是一口最关键的门意刚被看见。
可战场之上,能先看见门,便已足够让后头许多不可能,开始变成可能。
更何况,这扇门不是在静室里慢慢参出来的。
而是在真正的尸火、魔焰、傀壳与一城生死之间,被他狠狠干逼出来的。
这也意味着,它一旦真能落下第一回,后头成长的速度,便只会比寻常闭关悟阵更快、更狠。
莫素心站在旁边,虽未再出声打扰,可心里其实也已掀起极大波澜。
她看得出,陆沉此刻不是单纯在推一座凶阵。
他是在把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所学的丹、阵、器与战场应变,一并往一处最狠、也最完整的形上压。
这一步若真迈过去,往后中州阵道对他的看法,便会和今日之前彻底不同。
林晚秋则几乎是屏着气在记。
她知道自己眼下未必能懂完。
可她更知道,这种东西一旦从师父手里真落出第一回,往后便不再只是某场大战里的急用。
它很可能会成为陆沉往后整条阵道里,最重的一块骨。
而她若能从这一刻起便把那口门意记住半分,往后自己再学阵、用阵、教阵时,眼界也会和今日之前彻底不同。
霍青川则始终盯着远处那四具元婴傀儡的推进细节。
他不懂阵理。
可他懂“势”。
而陆沉此刻正在看的,显然也是一种势。
一种只要被人先看透半寸,后头就可能被狠狠干撬出整片乱局的势。
这让霍青川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阵道修到极处,和他这种弓修其实也并非全然不同。
看的,终究都是那一线最容易致命、也最值得狠狠干抢下的时机。
而陆沉心里那口原本只隐隐约约的阵意,也正是在这一刻真正有了骨。
虽然还浅。
虽然还只是一道门槛前的雏形。
可它毕竟已经不再只是想象里的残句。
而这一点,对此刻仍站在战场中央的陆沉来说,已足够珍贵。
因为只要真骨先长出来,后头再多的血火与大战,反而都会变成磨它、养它、让它真正成形的火。
这也意味着,七煞幻天阵从这一刻起,已不再只是中州旧谱里一句让人半信半疑的残名。
它开始真正有了被人从血火里重新推活的可能。
而这一点,对陆沉往后整条阵道的意义,或许比眼前单纯多困住几具傀儡还要更深。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手里终于开始长出第一块真正只属于自己的凶阵骨。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手里终于开始有了第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凶阵骨架。
陆沉自己也明白,这块骨现在还远谈不上完整。它还缺真正能稳住杀势的阵心,缺能承住反噬的阵器,也缺足够多次在血战里反复锤出来的手感。可正因为这些缺口都被他看见了,七煞幻天阵往后要往哪几处补,反倒第一次有了清楚的去处。
很多大道,就是这样从一场差点撑不住的硬战里长出来的。不是先圆满再上阵,而是先在阵中摸到那一块最硬的骨,后头再拿一场场生死去把它补全。
而这一战,便是第一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