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熬灯救师
孟独被抬回后炉时,人已近乎半昏。
段来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得像压了一层铁。肩背风刃裂伤、肋下刀创、腰侧旧伤被震开,再加上前头本就未曾彻底养好的沉疾,这一下全叠在一起,哪里还是简单的“外伤重”三个字能说得清。
“先封门。”段来福低喝,“谁也别进来。”
后炉门一合,里头便只剩下陆沉、段来福和昏沉不醒的孟独。
段来福下手极快,先封血,再封最危险的两处外裂,可手一按上孟独脉门,眉头便越锁越紧。因为这伤最麻烦的根本不是看得见的刀口,而是那两道爆裂风符撞进体内后留下的乱风。那风不像毒,却比毒更坏,它专门顺着本就老伤盘踞的地方往里钻,把一条本来还能勉强撑住的旧脉络搅得处处都像要断。
“单靠外药不够。”段来福终于沉声道。
陆沉早已看出来了。
他甚至比段来福更明白,孟独这伤如今最缺的不是止血,也不是止痛,而是要有一炉能把乱风逼出、把碎脉暂时粘回去的救命丹。可这种丹平日材料都难凑,更别说现在是子夜之后、山门外正乱、后炉里一切都得从最现成的东西里硬挤。
“我来炼。”陆沉抬头道。
段来福盯着他:“你刚出一炉黄金筑基丹。”
“所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知道该怎么守一口火。”
这话一落,后炉里便静了。
段来福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想炼什么?”
陆沉已把药匣拉到手边,指尖一连点出数味药材:稳脉草、净风子、回阳枝、白石净水、少量地髓芝灰,再加上刚从黄金筑基丹副炉里刮下来的那一点极纯药膜。
这不是完整丹方。
甚至放在寻常丹师眼里,近乎胡来。可如今孟独的伤也根本没时间等一张完整丹方慢慢配齐。他们要的是一口能在最短时间里先把命吊住、再把乱风和碎脉强行压住的急丹。
“这是续脉逼风丹的改炉?”段来福一眼便看出大致路子。
“只改一半。”陆沉道,“另一半,借今天那炉黄金丹余下的净意。”
段来福眼神一动。
这便是陆沉如今和以前真正不同的地方。若放在从前,他能想到救,却未必敢在这种时候直接把刚炼成的黄金筑基丹副炉余意也一并借进来;可现在,他已很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哪些东西在要命时候必须先拿出来用。
“起炉。”段来福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一炉比筑基丹快得多,也险得多。
快,是因为没人有时间慢慢守;险,是因为孟独人就躺在边上,每一息都在往外滑。陆沉几乎没有多余思考,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最窄也最清明的一条线上,眼里只有炉火、药性和孟独体内那股越窜越乱的风。
第一炉,药性不够沉,逼风逼到一半便散了。
陆沉一把倒掉,连眼都没眨。
第二炉,药是沉了,可净风子压过了回阳枝,若真让孟独服下,乱风未必全出,人却先要因元气太冷撑不住。
陆沉照样倒掉。
到了第三炉时,后炉外天都快亮了。
顾林和周明守在门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外头偶尔还能听见零散示警钟与奔走声,可这一切都像隔着很远很远。因为此刻整个后炉里最重的一件事,便是这第三炉丹到底能不能成。
陆沉的眼已经熬得发红。
可他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稳。稳脉草先压底,净风子不再猛冲,而是一丝丝引;回阳枝与地髓芝灰只取最能吊命的那一线,不让热把乱风顶得更深;最后再把那一点黄金筑基副炉药膜融进去,让整炉丹有一口足够干净、足够“往回拉”的根。
段来福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替他稳侧火。
这是他第一次在陆沉炼丹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始终带着审视,而是真正把半口炉、半口火也交给了他。
卯时将至,第三炉终于成了。
丹不圆,也不漂亮,甚至颜色都有些杂,可那股一出炉便先朝内收、不往外散的气,却让段来福第一时间就点了头。
“能用。”
陆沉连手都没顾上擦,便把丹化开三分之一,以净水温温送入孟独口中。余下的则碾成细粉,一半敷伤,一半顺着针路引入脉口。
这一等,又是一炷香。
然后,孟独原本一直乱得像要寸寸裂开的脉,终于极轻极轻地稳了一丝。
只是一丝,却已足够让人从“必死无疑”的边上,先被硬拽回来半步。
周明在门外听见段来福那句“先稳住了”,整个人几乎是顺着门框滑坐下去。顾林也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一手冷汗。
陆沉却没有像旁人那样松下去。
他仍坐在床边,盯着师父的脸,一夜未合的眼里尽是发沉的血丝。因为他知道,这炉丹只能先稳命,稳不了全局。孟独这一身伤,远不是一枚急丹、一夜熬炉便能彻底拉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这一夜也已足够把陆沉心里某些原本还剩最后一线少年气的地方,真正逼得沉了下去。
许多东西,原来真的不是你准备好了、丹炼成了、剑长骨了,它们便会等你慢慢来。
外头风一起来,该压过来的,仍会压过来。
而人能做的,便只是守住眼前这一口火,能多拽回一条命,便先多拽一条。
天亮时,孟独终于短暂醒过一次。
他睁眼第一刻,看到的便是守在榻边一夜未动的陆沉。
那双总算不太亮得像要烧起来的眼里,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地动了动唇。
“别……耽误正事。”
陆沉喉头一哽,声音却稳得很低:“弟子知道。”
孟独看着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一握很轻,却像把师徒之间许多不必说透的话,都先压进了这场将至的大风里。
孟独醒后又昏过去时,陆沉才终于把那只装着黄金筑基丹的玉匣重新放回身侧。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要不要立刻取出此丹救师父的念头,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黄金筑基丹能稳的是筑基之根,未必能硬把孟独这一身被风符、刀创和旧伤一并撕开的命重新缝回去。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值钱”,而是“对症”。
也正因为这样,这一夜熬灯炼出来的那炉急丹,反而比玉匣里那颗金丹更像陆沉此刻真正的道理。
道理不在贵,不在耀眼。
而在最该用的时候,用最对的那一口火,把人先从死线上拖回来。
天光一点点亮起时,陆沉握着那只玉匣,只觉得它比昨夜更重了些。不是负担,而像某种被迫往后挪了一步、却也因此更不能轻易浪费的将来。
段来福后来一个人站在后炉门口,看着天边泛白,半天都没说话。
顾林本以为他是在担心孟独伤势,谁知这位丹师冷不丁冒出一句:“他长大了。”
顾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还能有谁。”段来福把沾血的药匙往水里一丢,语气依旧硬,“从前这小子会炼、会算,也会守,可心里总还有几分像是在和谁较劲。今晚之后,大概没了。”
顾林愣了很久,才听懂这句话。
有些成长不是多学一门术、多炼一炉丹便算数。
而是你在最想救的人、最想留的东西和最逼人的乱局一起压上来时,仍能咬着牙把该做的那件事先做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