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携牌离宗
孟独身陨之后,灵泉宗这场大战并未立刻就停。
可对陆沉而言,后头那一夜如何收尾、玄风宗最后又怎样被韩执事和主峰长老们逼退、外门各处又死守到了什么程度,许多记忆都像被一层极厚极沉的灰蒙住了。真正清晰的,只有那只被他亲手从碎石和血里捡起来的旧木牌,以及后炉偏室里那盏从头到尾都没敢灭掉的小灯。
灵堂设在外门后侧一处并不大的旧厅里。
没有太多华饰,也没有主峰那种繁复到叫人看着庄严却发虚的排场。厅里只有一张青木案、一块新立的灵牌、那只旧木牌,以及孟独生前一直懒得换的新旧两件灰袍。
外门许多人都来了。
石安来了,那个在实验田里最慢却最肯学的弟子来了,药房里曾被孟独记着“冬月怕冷”的张二来了,桥上被他以命换下来的那几名年轻弟子也来了。许多人甚至不太会说什么吊唁的话,只是进门后红着眼,重重磕头,再把自己带来的那点最不值钱也最能代表心意的东西默默放到案前。
有药草,有旧灯芯,有补好的账册,还有一双被洗得极干净、却一看便知是桥上那夜有人来不及穿完的旧布靴。
陆沉就坐在灵牌前。
从天黑坐到天明,中间几乎没有怎么动。周明来过一回,站在门边半天,最后也只是把一壶酒放在案旁,什么都没说便退了出去。顾林后来在门外守了大半夜,几次想进来,最后也都忍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夜,陆沉得自己和师父坐一坐。
很多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以后,也未必说得出来。可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
子夜最深时,陆沉终于伸手,把那块旧木牌和灵牌并排放到一起。
木牌边角早已磨圆,摸上去甚至有些温润。那是孟独这些年一遍遍握出来的痕。陆沉手指在那磨痕上停了很久,脑子里想起的却不是师父最后那一爆,而是更早以前的许多事——初入宗时替自己拦下冷眼、在药房里一句句骂人却还是把药留足、北门逼山门时那句“他们今天站在这里的人,还不够”、以及碑林中那句“最轻的地方最怕被人觉得塌了也无妨”。
这些话,这些事,原来早就一点点把孟独这个人钉进了他心里。
陆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灵案边缘,许久都没动。
直到天边最淡的一丝亮透过旧窗纸照进来时,他才终于缓缓坐直。
眼泪并没有如旁人所想那样大颗滚下来。
可他眼底那点原本还会因为年少、因为热血、因为不服输而时常亮得很锋利的光,却像在这一夜里被重新磨过了一遍。没有灭,只是更沉、更冷,也更像一块真正被火与风都烧过的铁。
天亮后,齐观来了。
韩执事也来了。
两人站在灵堂门前,并未像旁人那样劝一句“节哀”。因为他们都清楚,事到如今,这两个字已太轻。
最后还是齐观先开了口。
“你该下山了。”
顾林和周明站在后头,听见这句都猛地抬头。可出人意料的是,陆沉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反驳。
他只是抬眼看向齐观,声音很低:“宗门要赶我走?”
“不是赶。”齐观道,“是让你带着该带的东西,离开灵泉宗这一层如今已经困不住、也护不住你的局。”
韩执事接着道:“玄风宗现在盯你,已不只是因为许渡,也不只是因为西坡和药务线。他们知道你看得见他们那张网,也知道你若再留在灵泉宗,只会越来越难杀。”
“而灵泉宗如今大战方停,内外都需休整,没法把所有力都压在护你一个人继续成长上。”
这话极硬,却也是实情。
陆沉当然明白。
自己若留下,灵泉宗不会真的把他交出去。可玄风宗也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已经被证明能看懂药线、散络、护脉与阵势的人。届时宗门每多分一分力护他,便等于别人那里少一分力。更何况,孟独临终前也已把话说得极清楚。
别守死在这里。
你得往前走。
想到这里,陆沉长久地沉默着,最终低头把孟独的灵牌和旧木牌一并收进了灰布包。
那个灰布包,正是师父前些日子亲手交给他、让他提前学会为“最坏的时候”做准备的那一个。
“弟子明白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周明眼眶先红了,顾林也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句“明白”,不只是答应下山。
也是把少年时代最安稳的那一段路,真正留在身后。
临走前,陆沉先去了一趟后炉。
段来福没有送他,只把一个小木箱丢给他,里头是几样最常用的稳火药、两瓶止血散和一小包被重新包好的试火药膏。
“别死在外头。”段来福依旧嘴硬,“你那炉黄金筑基丹还没吃。”
陆沉把木箱接住,郑重一礼。
随后,他又去了一趟西坡。
实验田木牌还在,旧井边的回息点也在,药圃主田上前些日子刚旺起来的那层绿意并未因大战便全数折尽。顾林站在田埂边,眼里都是红的,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你下回回来,记得看看这牌子还在不在。”
陆沉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什么豪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他背起青冥剑胚,带上灰布包、残卷、黄金筑基丹、孟独灵牌与旧木牌,从灵泉宗山门一步步走了下去。
山风仍旧冷。
身后是灵泉宗,是师父葬身的地方,也是他从四灵根末档少年一路熬到今日的地方;前头则是更大的云州、更险的路、也更长的仇与命。
陆沉没有回头。
只是走到山脚时,才在心里极轻却极重地说了一句——
师恩不敢忘。
此后此生,玄风宗之债,凡所有今日之血,我陆沉,必一笔笔讨回。
至此,灵泉少年这一段路,也终于真正走到了头。
出了山门后,陆沉并没有沿大路走。
他走的正是孟独那夜在洞府里亲手指给他的第一条旧巡路。路不宽,绕得也远,要先穿过一片早年废弃的药田,再顺着一段半埋进土里的旧驿道往山外去。若放在从前,他或许会觉得这路像退。
可如今背着青冥剑胚、怀里压着残卷、黄金筑基丹与师父灵牌,再走这条路时,他心里却没有半点“退”的感觉。
因为他很明白,真正的退,是被人逼得寸寸往后而自己不知道要往哪去;而今日这一步,是孟独临死前替他换来的活路,也是往后整整一生都要拿来继续往前走的第一步。
山风从路旁枯草里穿过,吹得灰布包角轻轻一晃。
陆沉抬眼望向更远处的云州天边,脚下步子不快,却再没有一丝犹疑。
从今日起,灵泉少年这一身还没来得及完全长成的骨,便只能自己去风里磨了。
山脚下第一晚,陆沉没有进镇,也没有去最近的客栈。
他只在一处废弃驿棚后生了极小的一堆火,把灰布包放在身侧,把孟独灵牌立在一块平整石上,然后独自坐了许久。火不旺,夜也冷,远处还能隐约望见灵泉宗所在山脉那一线熟悉却已隔开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离宗”二字并不只是从山门走下来那么简单。
它是把你原本还能随时回头看见的依靠,真正留在身后;也是从这一夜开始,往后所有风、路、敌人与机缘,都要先由自己一个人去接。
可即便如此,陆沉也没有生出半分后悔。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被打散了、赶出来了。
而是带着师恩、带着仇、带着一口还没真正用尽的气,去走更大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