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灵木傀儡
陆沉动手做傀儡的第一日,没有进阵室。
也没有先去翻万象主脉那些记着高阶傀术的旧卷。
他先去了北坊最旧那条木器街。
宁璃跟在后头,看得直皱眉。
“你做护卫,不先找炼器房,跑来找这群给凡人做桌椅门板的老匠干什么?”
陆沉蹲在一截刚锯开的灵槐木前,指尖轻轻按住木纹,片刻后才道:
“因为我要的不是大杀器。”
“是能守门、能接线、能让问道御堂的人和北坊匠人都修得起、养得住的东西。”
“太贵、太玄、太讲名门手法的傀儡,不合用。”
说完,他又在那截灵槐木上轻轻敲了三下。
木音不脆。
却透着一种很稳的回响。
陆沉眼底那点沉意终于松了半分。
“这块行。”
宁璃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了陆沉那门最不像修士本事的怪本事。
别人炼器,只看灵性、坚韧和火候。
他却总说材料有“脾气”。
灵槐木不暴。
却最稳。
铁心藤不贵。
却肯吃力。
旧阵盘拆下来的铜骨看着寒酸,落到某些木头身上,反而比新打的更服帖。
这些东西别人未必信。
可宁璃见得多了,早已不再怀疑。
陆沉能一路把那么多旁人眼里“不够好”的材料狠狠干揉成够用、耐用、还能比想象中更强的东西,靠的从来就不只是手巧。
更是他真能看见材料最适合被放到哪一处。
这,便是他的炼器路。
接下来的三日,问道御堂后院几乎没停过敲打声。
陆沉先定骨。
九具。
不大。
最高只到常人胸口。
这样一来,耗材不至于太重,转动也更灵。
骨架以灵槐木为主,关节里嵌旧铜骨,脚底则全刻上最简单却最稳的归位纹和报警纹。
林晚秋肩伤未好全,仍坚持坐在一旁誊改图纸。
她负责把陆沉每改一处关节、每加一层副线的理由都狠狠干记下来。
因为她已经看懂了,这九具灵木傀儡不是孤零零的九个守门物件。
它们很可能会变成问道御堂以后外护体系的第一版骨头。
宁璃则负责把后院那群最可靠的凡人匠人和药童狠狠干编进来。
谁削木。
谁打铜骨。
谁按陆沉讲的方法往脚底埋小型听讯片。
谁日后专门负责给木傀更换外层防潮药油。
程岳一开始看着这几具半人高的木架子,还很有些嫌弃。
“这玩意真能挡人?”
陆沉头都没抬:
“第一手要的不是挡死。”
“是先报、先缠、先把人逼得显形。”
“只要能替活人多争半息,它就值。”
程岳听完,反倒不说了。
因为他比谁都懂,真到了昨夜那种一刀就能见血的快局里,半息究竟值多少命。
第四日傍晚,第一具灵木傀儡终于真正站起来了。
不是靠人扶。
而是陆沉把最后一道引灵丝打进它胸口那片小小的阵器骨芯后,那具看似朴拙的木傀便自己缓缓抬起头来。
动作不算流畅。
甚至还有些生涩。
可它站得很稳。
两只刻着最简锁步纹的木足一踩地,整条后院外线都跟着轻轻一亮。
宁璃站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真正觉得,陆沉这回做出来的东西和寻常傀儡很不一样。
普通傀儡更像一件被人硬塞了命令的器。
可眼前这具灵木傀儡,却更像问道御堂外护线自己长出来的一小截活骨头。
它不强。
却天然就懂得自己该站在哪、该听哪一口讯、又该在何时把脚下那点异常狠狠干往整条线里传。
陆沉给它起名时,也没故作高深。
只叫木卫。
一号木卫立起后,第二具、第三具便快了。
到第七日,九具木卫已沿问道御堂外墙、药仓偏巷、后院小门和静室外第二环线各自立好位置。
它们彼此之间不追求多复杂的变化。
只做三件事。
巡。
报。
缠。
看似简单。
却正好狠狠干补上了问道御堂此前最缺的那层“第一手缓冲”。
为了试它们,陆沉甚至没选多高明的局。
他只让程岳半夜披着灰布、压着气息,从后院最窄那条偏巷再走一遍。
程岳人刚贴近外墙,第三具木卫脚底那道听讯纹便先极轻一震。
下一瞬,右侧两具木卫同时转头。
不喊。
也不乱动。
只是脚下报警纹沿着外线一口气狠狠干送进了静室外第二环。
紧接着,靠近墙角那具木卫一步前踏,木臂上最不起眼的一条缠线猛地弹出,正缠在程岳手腕上。
程岳猝不及防,差点真被这一下狠狠干套实。
他愣了两息,才忍不住骂:
“这还只是试?”
宁璃在旁边笑得直拍桌。
陆沉却只淡淡道:
“昨夜来的人若先撞上这个,你徒弟肩上那刀能少一半。”
程岳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因为他知道,陆沉说的是实话。
又过两日,问道御堂外真有一名灰手趁夜摸近。
这回他甚至连后巷墙根都没真正摸到。
第六具木卫先报。
第二具、第五具一前一后狠狠干卡死退路。
等霍青川的箭落下时,那人连自己究竟是怎么被看破的都还没想明白。
消息很快传遍北坊。
许多人先是惊奇。
后又忍不住来问。
这木卫贵不贵?
凡人匠人真能修?
问道御堂以后会不会教人做?
陆沉一一没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这九具木卫眼下还只能算第一批雏形。
它们还不够强。
也还没真正和更大的阵线、药路与战场体系咬到一起。
可即便如此,它们也已经清清楚楚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许多过去被人理所当然认为“只能靠修士自己站上去挡”的位置,其实未必没有别的补法。
只要有人肯从最细最实的地方先狠狠干推一步。
而这一步一旦真推成了,后头能接上的路,便只会越来越多。
林晚秋站在院中看着那九具安安静静立在各自位置上的木卫,肩上伤口还隐隐作痛,心里却比受伤那夜更稳。
因为她终于亲眼看见,自己那道伤没有白受。
它已经被师父狠狠干逼成了一样以后真能替人守门的东西。
而她也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问道御堂这条路,正在一点点从“人顶上去”变成“体系自己也能开始顶上去”。
这,才是真正最值钱的长法。
北坊的人给它们起了个更顺口的外号。
木卫。
不是因为正式名多难记。
而是这九具木傀站在巷口、仓边和墙角时,确实像极了问道御堂自己长出来的一截截安安静静的守卫骨头。
最开始还有人看着稀奇,绕着多瞅几眼。
可等第二次夜里有灰手被木卫先一步报出位置、第三次药仓边有醉汉摸黑走错路也被它拦下后,北坊附近的人心里便都慢慢有了数。
这东西或许不如真正修士那般会打。
可它值就值在一直都在。
不累。
不困。
也不会因为一时心急、看岔或分心,便把最该守的那口门先丢掉。
这对问道御堂这种地方而言,太贵了。
连万象外门那几名原本最看不上“让凡人匠人也参与护卫体系”的执事,在亲眼看了两回木卫如何先报、先锁、再把真正的修士狠狠干接过来后,态度都跟着沉了不少。
他们未必就立刻全服。
可至少再没人敢轻飘飘说一句“不过木偶”便算数。
因为临川、问道御堂和大战之后那几条最薄的门,已经拿最实的结果告诉他们,这类“不过木偶”的东西,真到了要命时是能值半息、甚至值一条线的。
而正是这种半息,在大战里往往便等于多活几个人。
陆沉却并未因九具木卫先成便停手。
他很快又在图纸边上添了第二栏。
“量。”
第三栏,则写:
“可修。”
宁璃看见后问他:“你这是准备以后真铺出去?”
陆沉答得很平:
“不止问道御堂。”
“临川、边仓、药路、甚至往后别处小点,只要真有一条体系想往长里转,都用得上。”
宁璃听完,便知道这九具木卫果然和临川大战里的七煞一样。
都不是“先救一回再说”的东西。
陆沉一旦把它推出来,心里便已看到了后面更长、更远的那段路。
也就在木卫真正站稳后的第三日,北门外负责验牌的弟子,忽然看到了一面许久未曾在中州城门前见过的旧纹旗。
旗不大。
可那只被压得极稳的七鼎纹一露,守门弟子还是立刻抬头,多看了第二眼。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是云州七鼎盟的旧印。
而这,也意味着一支从云州而来的车马,终于赶到了临川。
车马进城时,北坊不少人都停下手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这支队伍有多张扬。
恰恰是因为它太稳。
药箱怎么绑,护板怎么压,连随车凡人脚夫走的都是一眼能看出练过的短急步。
临川众人只看几眼便懂,这是另一片地方也在大战与穷日子里狠狠干熬出来的老路。
领头那名云州执事下车后,第一眼没看议堂,反而先看向巷口两具正安静立着的木卫,眼神也随之微微一凝。
于是很多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或许从这一日起,问道御堂里长出来的这些新骨头,真的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