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血冥阵
主寨寨心并不大,甚至比许多人想的还要“寒酸”。
几座黑木搭起的高台,几条深挖入地的血沟,外加一口被旧阵石围住的深井。看着不像什么称得上气象的大阵,可陆沉一脚踏入那片地时,后背寒毛便微微立起。
因为这里最危险的,不在“显”。
而在“吞”。
那几条血沟表面不过尺许宽,底下却借着苍耳岭残阵骨位一路暗接,几乎把主寨周边二十余丈内的秽气、血气和人的心神波动全往那口深井里拖。井口黑得像无底,连七鼎盟前锋刚劈落几盏血灯后溅出的火星,都像被它一口吞掉,没留下半点响。
“血冥阵。”云岚观一名老修看了一眼,脸色都沉了,“这不是普通养煞阵,是拿活人心悸、伤气与山中旧残势一并喂出来的。”
石门寨的人听不懂这些,只知道这地方看着就邪,提刀便想狠狠干过去。陆沉却当即出声:“谁都别先进井圈!”
这一喝很急,也很准。
因为他已看出来,这血冥阵最狠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像旧祭岭那样靠大开大合的祭势压人,而是专门等人自己踩进去。你越急、越乱、越想快斩,它便越能借你那口冲劲把人往井心和血沟里引。七鼎盟若真在刚破主寨外围时一头扎进来,多半立刻便会被这阵反咬。
可眼下若不拆,主寨便始终算不得拿下。
陆沉脑中飞快掠过先前在灵泉宗小地脉、荒城盟库和苍耳岭残阵上摸出来的许多思路,下一刻忽然反其道而行——他不去先断血沟,而是先落灵田阵。
众人都是一愣。
血冥阵这等邪阵当前,谁会先拿最像“养地稳脉”的灵田阵法来拆?
可陆沉偏偏就这么做了。
因为他看得很清,这血冥阵虽然凶,骨子里却仍是借苍耳岭残阵与地脉旧势在转。既然如此,它最怕的便不是硬砸,而是有人先把它能借的那层“地气活性”给重新梳顺。血冥阵要的是乱、要的是秽、要的是所有东西都往那口黑井里塌;灵田阵恰恰相反,要的是稳、匀、分流和慢慢回正。
于是下一刻,陆沉袖中三块副盘、一座灵田主盘同时飞出,先后钉在血沟外沿最不起眼的四个角上。
青光不像旧祭岭时那般锋利,而是柔。
柔得像一层不肯退的春水,先沿血沟边最细的裂缝一点点渗下去,再把原本都往井中拖的那股急坠势慢慢扯偏。血冥阵最初还不显,等到那口深井里第一股黑气刚被催上来时,众人才猛地发现,那气并未像先前那样顺顺当当地吞走周围一切,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在半道里轻轻截了一层。
“不是硬破。”苏晚晴站在侧翼,看懂了,“你是在把它喂不饱。”
陆沉没有答,只全神盯着那几条血沟。
灵田阵法讲的是养、稳、导流;血冥阵讲的是聚、拖、吞尽。如今他做的,便是用前者去拆后者最关键的一口“吞”。你要一口吃下去,我偏偏让你每一口都吃不整;你要借势坠落,我就先替这片地重新分脉。
这种拆法比狠狠干难得多,也耗心得多。
因为他不是在和阵比谁更凶,而是在和它比谁更稳、谁更肯把每一寸微末之气都先接回来。可偏偏这正是陆沉最不怕的地方。本源诀让他天生就不愿浪费任何一丝可用之气,而灵田阵又恰好最擅长在这种细处一点点抢回节奏。
半炷香后,血冥阵终于第一次显出“饥”的样子。
那口深井中原本层层翻上的黑气,竟开始时断时续,几条血沟也出现了极细的回涌。主寨里那名一直隐在井后的黑袍阵师终于坐不住了,厉喝一声,抬手便想以自身精血强行续阵。
陆沉等的就是他出这一手。
“断井后,封左沟!”
喝声一起,苏晚晴与云岚观老修同时动手。前者剑斩井后阵师,后者符压左沟节点。石门寨与丹盟众人这才猛然明白,原来陆沉先前不是不让他们出手,而是在替整座主寨阵局逼出唯一最该斩的那一口。
下一刻,黑袍阵师刚咬破舌尖,剑光已到。
血冥阵,也终于在那一声凄厉尖啸里,开始真正塌了。
可塌的不只是阵。
随着那名黑袍阵师被苏晚晴一剑逼退,深井四周原本被压着不肯散去的许多气忽然像失了主。血、秽、伤、怨,甚至连这段时间被主寨拿去养阵的边村人惊惶哭喊,都像一锅被煮得太久的脏汤,终于在此刻一齐翻上来。许多第一次近距离见这类邪阵真正反噬的七鼎盟修士,脸色都忍不住变了一变。
尤其白鹿庄那两名常年只处理凡人病案与伤药的女修,看着井边几具被抽空后只剩灰白皮肉的残尸,眼里都压不住怒。
陆沉却没让这股怒立刻冲出去。
“先封井口,别让秽气再往外冲。”他声音很沉,“再清活人。”
这一声像一盆冷水,把众人从“终于拆了邪阵”的激奋里又拉回了更硬的现实。邪阵能塌是一回事,可塌后怎么不让七鼎盟自己再被反噬一次,又是另一回事。云岚观老修和丹盟执事当即上前封井,白鹿庄和青竹谷的人则立刻分开去看那些还可能吊着一口气的矿奴、脚夫与被掳村民。
苏晚晴落地时,衣摆边那层方才斩阵师时溅上的血雾仍未完全散。
她看了眼陆沉先以灵田阵路拆、再逼众人按层次收局的这一整套动作,忽然极轻地道:“你越来越像个会打大局的人了。”
陆沉手上正按着一处血沟节点,闻言只是抬了下眼:“大局若只靠冲,先死的一定是后面那些没法冲的人。”
这话很平。
却让旁边几名石门寨修士都下意识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这些日子越跟七鼎盟一起打,便越明白陆沉最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他会多少奇阵、奇丹,而在于他总能在所有人都只盯着最危险那一点时,先看见后头那些最不该死、也最容易被忘掉的人和路。
而这,恰恰最像“盟”该有的主心骨。
血冥阵真正开始塌陷时,很多此前被主寨抓来、压在最外圈做苦役和杂役的人也终于像从一场长梦里惊醒。
有人抱着头缩在血沟边,连跑都不会跑;有人看见深井里黑气倒卷,吓得当场跪倒,嘴里还在乱喊“山神发怒”“井主索命”;更有几名被长年阴秽和药灰折磨得半疯的脚夫,本能就想往更深处钻回去,仿佛那里才是他们唯一待惯了的地方。
白鹿庄那名年纪最长的女修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一瞬,却仍咬牙先去按住其中一个快要冲进井边的少年。
陆沉也在这时真正感到,拆这种阵最难的从来不只是术法。
更是阵后那些已被活活磨坏、磨怕的人,要怎么从那层恐惧里一点点捞回来。
所以他并未一味催众人快清场,而是先把青竹谷与白鹿庄的人重新分成两拨:一拨看伤,一拨专门看那些神志几近失衡的凡人和脚夫。云岚观老修本还想趁血冥阵乱势一鼓作气把深井彻底封死,陆沉却拦了一下:“别急着重压。井里还有反卷的秽气,压死了,后面这些人更容易被惊散心神。”
老修怔了怔,随即便明白过来。
很多时候,一个阵塌了,并不代表阵留下的影响就立刻没了。
尤其这种专吃人怕、吃人伤、也吃人心头那口乱的邪阵,最容易在塌的时候再反咬最后一口。若这时只顾着抢快,未必不会把七鼎盟自己这边刚压稳的人心也一起拖进去。
于是血冥阵外那场收尾,竟比许多人想象中还更细。
不是狠狠干完便收兵,而像一名真正会治病的郎中,在最坏的毒拔出来后,还得一点点把病人的脉与神先接回去。
而陆沉,也正是在这一战里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阵,早已不是只拿来杀与破的了。
后面白鹿庄那名女修把那少年脚夫扶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她不是第一次见修士破邪阵,也不是第一次见丹修救人。可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觉到,有人竟能把“拆阵”“护人”“稳后头所有人的心”这三件原本看着完全不在一条路上的事,硬生生在同一场里做成。
这让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重的实感——
七鼎盟如今之所以真像个盟了,大概正是因为有陆沉这样的人在里面,把许多别人本能只会选其一的事,都先接住了。
而陆沉自己,却并没有因为血冥阵被拆便真正松下那口气。
因为他很快便发现,主寨腹地里残留的那些阵痕并不干净。
它不像普通魔道邪阵那样只求猛、只求狠,许多转折处反而带着一种颇耐琢磨的旧意,像是原本来自更完整、更成体系的东西,后来又被人硬生生拆碎、改脏,才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这感觉只是一闪。
却让陆沉在看向那口深井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沉的预感。
井下,多半还埋着别的。
而且那东西,很可能比血冥阵本身更值钱,也更危险。

